還不是自找的
話說下禮拜我就要回台灣進行三個月的田野,因此最近大部分的時候我都在發呆及進行心理建設。發呆,是因為明明知道很多事要做,然後可能因為不知怎麼做或懶得做,只好什麼都不做,呆坐在電腦前等下一餐。心理建設,說來就話長。
其實我覺得社會學家是一個殘酷的工作。當然社會學家有分認真的與不認真的,不認真的社會學家所遭遇到的殘酷,就是要與自己的爛文章長相左右,想想也 是很可憐。認真的,殘酷之處,啊就是要去做田野啊。田野中最討厭之處,就是要面對很多未知的事,要把自己放到一個自己不熟悉的環境裡(廢話,熟悉的話還研 究啥?),然後試著去進行理解。我說「試著」,因為真的是這樣,因為在一個田野開始之前,我們永遠不知道會遇上什麼。
我記得那時做碩論時,因為我要研究外籍新娘嘛,然後我就跑去跟人家上識字班啊。我就這樣上上上了三個月,不太認識什麼人,每次都只知道要去上課,上 了又「無功而返」,下次又繼續去。雖然心裡還是知道這是必經的過程,但是坐在那裡三小時,學我已經會的中文,雖然告訴自己是在「觀察」,但眼看時間一天一 天過去,還是難免自問「那論文是在幹嘛?」
之前讀Whyte的Street Corner Society,覺得其中最精彩的一段,是作者幾十年後寫的後記。該研究做的是波士頓的義大利移民,當時Whyte是拿一筆哈佛的獎學金在做研究。他寫到 研究開始之初,他住在哈佛的宿舍裡,他當然知道要去做田野,可是每天出門前,他都有這種疑惑:「我真的要出門嗎?如果我出去晃一天,還是什麼都沒得到,那 不如在這裡念一篇文章。」天哪,這不就是我的心情寫照嗎?念文章的效率是可以掌握的,去做田野,常令人覺得很空虛。但後來他發現實在不行,才搬到那社區去 住,他就每天跟人家混,終於混出東西。
我知道某些事情不能急,而在田野裡一些好像很「浪費時間」好像很「無用」的事情,其實都是有意義的。但承認吧,時間總是令人焦慮的,而我也不可能將效率的概念從我腦中除去。於是我得不斷對自己進行心理建設,叫自己不要那麼急。
但另一件比較可怕的,是關於空間的不同。我覺得要把一個習慣於某種空間與生活方式的自己,放到另一個空間與環境中,已經是一件困難的事,更何況還要 讓自己被一個環境中的人接受。我覺得這點在年輕時我沒感到那麼困難,但隨著年紀越來越大,人就越有某種自己的「性」,這個轉換要花的力氣就更大。這很像去 旅行雖然高興,但總會在某個時候想念自己的床,很想賴回自己的家,偏偏旅行還是在玩,田野,唉,是工作啊。
天哪,我真的不知道我回台灣要幹嘛。我只知道我研究可能大概要做什麼,要去哪裡做,可是根本不知誰是關鍵人物,我也不知道經過多久可以找到關鍵人 物,然後我每天到底要幹嘛啊?搞不好晃了三個月我又回來了,那科老大問我我要說什麼?還有一個重點:衣著。總不能穿細肩帶低胸去找阿公做田野,所以我目前 唯一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是趁過年前打折去買在台灣可以穿的衣服。說真的,我覺得這種從一個社會到另一個社會的code的轉換,作為一個旅行者是新鮮的,但 久了真的有點累。
我之前有跟科老大暗示我覺得我的題目很無聊,想說他會不會賞我一句「那妳要不要換?」結果,完全沒有!老先生仍然對我的論文充滿希望,並說了一些我 這種在兩個社會中穿越的人,一些觀察會較入微,這是很珍貴的之類的話。唉,科老大看的是學術趣味,可是我覺得我是用肉身在切實感受他說的這種穿越,趣味當 然有,可是不適感也是很多。
有時我可以理解為甚麼台灣有些社會學家關起們來說自己在「搞理論」,因為文章念一篇就是一篇嘛,理論搞不出來整理整理也行。可偏偏我又是田野基本教 義派。我想有很多東西,沒有田野是不行的,甚至會是扭曲的。我們可能可以想像一個工人被減薪很悲慘,然後搞出一個資本家剝削大理論,但唯有在田野裡,我們 才能真正知道被減薪是什麼意思:可能是收到帳單時的罵髒話、可能是看到小孩時的無奈、可能是想辦法兼職。而我相信,一個好的社會學家,必須是被他的田野經 驗所taken,才能在田野裡對人們的生活經驗有真實的感受,比方說去研究信仰,如果一心覺得別人在迷信,那就很難理解研究對象的行為。但是被 taken,卻未必會是愉悅的經驗,比方說研究信仰的,可能自己最後也會怕,但可能只有這個怕出現時,我們才能理解那我們的研究對象是在怕什麼。也唯有如 此,我們才能真的進入人家的脈絡,用自己的身體感知對方的生活世界,如此一個社會學的研究也才會是有意義的。
說到底,對啦,我的焦慮都是自找的,也沒人逼我要做田野啊!自己要的嘛,那是在哭么什麼?
August 10th, 2007 at 2:47 pm
1. joe Says:
January 10th, 2007 at 9:03 pm
妳的田野潛進服定裝後,請貼出來示範教學一下。
(也許有了田野經驗,跟老師說要換題目就可以比較大聲了。)
2. 沙拉王 Says:
January 11th, 2007 at 8:58 pm
小小分享一下。雖然做得是跟妳不同性質的研究, 但我的經驗是這種無頭蒼蠅式的焦慮剛開始一定會有, 而且超強烈。不過一旦開始, 幾次練習之後就會愈來愈熟練, 問題意識也會在過程中愈來愈清楚, 倒是要有時間戰線會拉長的準備…很有可能妳到三個月的最後一個月(甚至最後一個禮拜) 才真正搞清楚自己到底在幹嘛, 有可能要修正, 更有可能要重來, 沮喪感難免會有, 不過沒有前面的鋪路也走不到那一步, 所以還是必經的寶貴經驗啦!
3. Loulou Says:
January 12th, 2007 at 8:45 am
Joe
唉,大約接近你念大學時代的台大女生裝,慘。
沙拉王,
嗚嗚,你跟科老大同一掛的啦~~他還跟我說不急著畢業沒關係慢慢來。唉,其實你知道,這些事情理論上我們都知道,我也知道如果沒有去上那識字班,我也不會認識我的田野對象,然後也不會有後來,但這一切都抹不掉上識字班當時無聊加沮喪加自我懷疑加只想賴床的心情。所以我說這工作殘酷,因為一定要有感受,才寫得出好故事,可是感受往往很真實跟強烈,心臟要很強。只能zen!
4. MW Says:
January 12th, 2007 at 3:12 pm
呵呵,說的不是台大白衣綠褲運動套裝組吧,啊,那個遙遠的殘留在舊照片紙裏的年代。
5. Loulou Says:
January 12th, 2007 at 3:22 pm
這個偶就不知了喔,偶跟你們年代應該不一樣,哇哈
6. MW Says:
January 12th, 2007 at 3:48 pm
哈哈,好吧,露餡了。我承認離你的年代有點小不近囉,離邱妙津的年代比較近(我不認識她囉,會記得她是另有原故。而講到綠運動褲會想到她是因為當年老看到她穿那條綠運動褲在總區晃)
反正這裏沒人認識我,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