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la recherche du pain perdu…

La vie moderne 摩登生活

衝著海報上的這張照片,我去看了這部紀錄片。

電影簡介上說,導演原為農家子弟,十六歲開始攝影,之後便四處遊歷,走遍世界拍攝各式主題。有那麼一日,望著自家整理得過度精緻的花園,父母的那片樸實的農田,突然教他想念。一股濃濃的鄉愁,推著他進行一項大計劃:以十年的時間拍一群農人的生活與變化。十年過去了,他也終於完成了這農家三部曲的最後一部:「摩登生活」。

海報上的老人笑得開心,我以為電影的調性會是一群雖然在現代生活方式的擠壓下,仍樂天並堅持原本生活方式的人們。我總是需要一些堅韌的生命故事來給我一些啟示。

可是,當電影的一開始以佛瑞的悲歌作為開場時,我就知道猜錯了。

故事的主角大部分是老人,老,老得不能再老,88歲的Marcel每天仍趕著綿羊上山,而他將這樣繼續,直到走不動的那天為止。80歲的也是Marcel有兩頭母牛,他與他70歲的太太,兩人仍每天早起擠牛奶,但這幾年,因為山上人口漸少,收牛奶的車已不再上山。有那麼一對年輕夫婦,做著農家夢,買了牲口住到山上來,有那麼一刻,我以為片中的希望即將到來,不過在經過兩個冬天之後,他們決定放棄他們的計劃。50多歲的Daniel是八個兄弟姊妹中的么子,他的父親開農用機發生意外之後,他便被父母逼著回來繼承家業。他不愛務農的,儘管風光明媚,儘管親近土地,但他不愛,至於原因,沒有明說。

沒有明說。整部片就是這樣,導演問話有一搭沒一搭,被拍攝的人物也答得有一搭沒一搭。彷彿一切就是這樣,到了盡頭,無須分說。有個叫Peter的獨居65歲老人,披著長髮,盯著電視老久,電視上正在播著巴黎聖母院的彌賽,法國前後任總統都到了,電視很舊,影像是跳動的黑白,Peter一動不動的盯著,只有抽煙時吞吐的節奏。導演終於問了:「你是天主教徒?」Peter說:「不是。」導演又說:「你沒受洗?」Peter答:「有。」過了好一會,他才又說了:「我是新教徒。」 新教徒定睛地看天主教彌賽,但他似乎也覺得這也沒什麼好解釋的,繼續抽他的煙。

很悶,很沈重,但我很喜歡的一部片。反正言語就是多餘。在鄉間,導演沒拍太多遠鏡頭拉出來的美麗景致,我想,拍得漂漂亮亮吸引觀光客的東西已經夠多了,不用他來加一筆。鏡頭永遠是在人身上或在路上…在那鄉間小徑上,牧羊人幾十年來上上下下踏過的小路上。

我從來沒有認真的去想延續的問題,總覺得認真活過一遭,該走了也就走了。可是走出電影院,我發現這些農人在關心的,其實就是延續這個問題。老人的年紀都早可以辦退休享清福了,可是,退休之後,那些牛羊怎麼辦?家裡的地怎麼辦?找不到答案,只好這樣日升日落繼續忙下去。有個叫Raymond的老人,在片中說了兩次這樣的一段話:「做我們這工作,光喜歡這工作是不行的,必須熱愛這工作。」他說第一次時,有點在指責姪子娶了一個不懂山裡農家事的外來媳婦;說第二次時,我記得很清楚,他靠坐在石頭上,我們可以想像可能是等待著牲口吃草的時刻,他又說了一次,而這次,他彷彿在說:「我投入全部的熱情,那現在呢?」

現在呢?是不是盡頭之後,真的什麼都沒有? 那生命會是怎樣失重的狀態?

這部片子沒有任何虛矯,現實到太現實,沒有美麗的鄉間景色然後說說能在這樣美麗的地方死去也是無憾那樣的謊言,沒有人道主義者那種集合起來救農業的登高一呼,讓我們在一頭熱的立志或行動過程中,用熱血稍稍掩蓋現實的殘酷。

沒有,彷彿就只是慢慢熄滅之後的永恆黑暗。曾經深深的相信生命本身即是目的,可是現在我有點懷疑了,如果不是,那該怎麼辦?

後記:

1.我最近才深深的感覺到為什麼日常生活史或草根歷史這類歷史學派,在當初是一種大大的革命。來自台灣的我,只是從書上讀到了因為他們決定不要再繼續寫宮廷史,而決定將注意力轉到常民身上。說是會說,但我以前沒那麼深刻的感受。在法國生活幾年後,才發現法國人對某種叫做culture générale(一般文化)的東西很偏執,他們在閒談時,總得談些很文化的話題,文化的範圍可以很廣,從希臘神話到足球賽,從左右之分到某段比才,而其中很重要一部份,是歷史。如果是法國革命史也就算了,他們竟會提起路易十四的某情婦,拿破崙的家族誰後來嫁給誰成為什麼…這類很無聊的話題。我總會想,這種知識有什麼用呢?想知道時再去翻書就好啦,況且我對歐洲各皇室間的亂通婚狀況一點興趣也沒有(那天又有人很驚訝的跟我說:「什麼?妳不知道誰是Sissy?」我差點沒回他我只認識Sissy Chen)。但現在終於瞭解,也就是在這種對歷史的態度下,研究人民,才會是那麼大的一個進步。

2.走出戲院,我想起無米樂。類似的主題怎麼昆濱伯無米還是繼續快樂,這部法國片卻帶來一整個世紀的沈重,想是不同的生命基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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