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la recherche du pain perdu…

他人的場所

小時候,最討厭的便是陪媽媽上菜市場。頭上頂著的要不是燠熱到令人窒息的陽光,便是各色來回碰撞的傘,以及從傘間竄出的、濕黏的雨滴。腳下則永遠是各種殺雞、剖魚、洗碗水的混合,一面行走,一面得擔心髒水濺上褲子,甚至弄髒腳趾。而空氣中,則永遠瀰漫著一股動物屍體的腥味,最是嚇人。傳統市場裡俐落的主婦,為了一家人的食事,在市場裡搶購著最新鮮的食材,並且不甘示弱的討價還價。我的媽媽當然也是優良主婦的一員,而我只能幫忙提著東西,站在一旁,還要一面留心從四面八方擠上來的手肘與菜籃車,不耐煩的等著媽媽從主婦陣裡凱旋而出。對媽媽來說,可能還有一種勝利的滋味,對我來說,則是永恆的苦役。那時哪懂逛市場的樂趣?幫媽媽將一週的食材提回家可是項任務,與逛遊毫無干係。

後來自己搬出來住,我對傳統市場更是避之唯恐不及,尤其我長得瘦、聲音小,自知上市場絕對沒有搶贏的勝算,可能討價還價不成還得倒貼小費,因此我在台北只會光顧表面光鮮、冷氣開放、有著乾淨地板的超市。這種地方雖然和食物之間總是有著一層隔閡,但偶有異國食材或香料可以挖寶,驚喜倒還是有的。
但是說也奇怪,傳統市場,卻成為每每出國旅行必遊的行程。以自助旅行者為對象的旅遊書,也總不會忘了寫市場這一章,彷彿沒有逛傳統市場,就是遠離人民,就是旅遊得不夠「深入」。甚至還出現過以「世界的市場」為主題的月曆:北非阿拉伯式的建築加上深咖啡色金屬燈飾、印度街頭一大袋一大袋黃黃紅紅的香料、義大利市場上近距離拍攝鮮豔欲滴的紅蕃茄,還有普羅旺斯市集上黃藍相間的花布以及各式美麗的橄欖油瓶。旅行時到市場去逛逛,拍幾張類似這種異國情調色彩的照片,也已經成為朝聖的一種,就像每個到過巴黎的人,都有一張鐵塔矗立的照片一般。

城裡人的日子

我在到法國長住前,出國旅行也幹這事兒,認為上市場很「在地」,竊以此與旅行團的制式行程區別,然後自以為玩得比較自助。雖然說到底,不也就是走馬看花,只是看得比較多樣。就這樣,在加泰隆尼亞市集裡買了各種各樣加紅椒的與沒加紅椒的、發黴的與沒發黴的、超臭的與較溫和的火腿與肉腸。在西貢的市場裡硬是假裝啞巴,想以當地人的價格買塊布來做件長衫過過癮。旅行的時候,離開原本生活的脈絡,不用想著一個禮拜該煮的菜,食材僅作為觀賞的對象,上市場於是可以成為一種輕鬆的遊晃。

但等到在異鄉住下來,遊晃的感覺又不見了,而且還被疏離所取代。

剛來法國的那年,住在一個叫做波堤耶(Poitiers)的鎮上。這波堤耶在台灣不出名,但在法國歷史上可是大大的有名,話說西元七三二年,法蘭克王鐵鎚查理,就是在這裡一役,阻擋了伊斯蘭軍隊的入侵。這是一座很古老很古老的城,城中充滿很老很老的人和他們的狗,以及一個連這些很老的人都覺得很老的一座大聖母院。大聖母院是羅曼式建築,原本據說門面是彩色的,但經過歲月的洗刷,色彩已不復存在。前幾年,市政府耗費鉅資,將牆面洗刷乾淨,於是那大聖母院有著和該城市的老氣頗不相稱的突兀的白。

我只有這一年享受過真正當個城裡人的日子,我在巴黎和台北都住不起市中心,但在波堤耶,拜它較低的物價所賜,我得以租得起大聖母院隔壁街的一個小房間,每天清晨數著教堂的晨鐘醒來。市中心完全是個徒步區,官方理由是為了讓行人有舒適的步行環境並減少汽車使用量,但我真心認為這一切只是因為該城市主張一種反速度的意識型態。總之在這個什麼都老的城市裡,也什麼都慢,老人與狗在很老的城裡緩步移動著。

是韭是蒜還是蔥

只有在週三和週六早上,城裡近乎靜止的氣氛才會稍微活絡。這兩個早晨,大聖母院的廣場有市集,老人以及他們緩慢的腳步,這下子終於有了聚集的中心。

原本很愛在旅途中逛市集的我,卻會刻意躲過這兩個早晨,有時還會刻意繞路。旅遊時走馬看花,因為自己完全置身該社會的脈絡之外,因為是個隨時準備離開的觀光客;但等到必須在一地長居,帶著想要融入與希望被接受的目的性心理狀態,必須強迫自己進入別人的脈絡時,一切頓時沈重了起來。

在法文裡面,「外國人」(etranger)這字,有多重的意思。可以指外國人、外地人、非本公司員工、別家的人……各種與本地無關的傢伙。卡謬那本被翻成「異鄉人」的小說,原文標題就是這個字。我覺得以上這些翻法都不精確,其實那個字,就該翻作「外人」,是與「在地」相對的一個概念,亦即熟人的相反。

此時才深刻的發現,傳統市場裡面有的,盡是「別人熟悉的」肉販、「別人習慣的」水果攤、「別人常去的」乳酪鋪。什麼都是別人熟悉的,我就只是個不折不扣的外人。

那些原本在自己的社會裡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事,都突然變得陌生,那些再簡單不過的事,做起來都顯得格外笨拙。平日在生活裡的參考基準都頓時消失,必須從新開始摸索學習。叫韭蔥的東西,到底是韭是蒜還是蔥?蔥到底是算把賣還是論斤賣?芹菜可不可以折了只買一根?同樣單位價格的水果能不能放同一個袋子?水果到底是自己挑還是老闆選?奇怪我怎麼會對這麼簡單的問題有所懷疑?我知道那些在地人都是跑了好多家蔬果攤才能買最好的蔬菜、最甜的水果、最便宜的蔥,偏偏我完全沒有熟識的老王老李,很難俐落。有一回在市場裡高興的買了一把香菜回家,後來才發現是扁的巴西里,只得更改當日菜單。還有那麼一次,終於鼓起勇氣上魚攤子,我學起媽媽熟練的樣子,剝開魚臉頰,想看看是否有紅通通的鰓,可是卻被老闆制止,他嫌我沒衛生,人人都摸過的魚您敢買嗎?我才發現,原來在台灣老練的那一套,是不能搬過來用的。

匿名的採購

他人的市場、他人的熟客文化,真是外地人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

有幾度幾乎自暴自棄了,雖然知道必須融入當地脈絡的這個偉大道理,我還是寧願到超市買菜。沒錯,在超市裡人與食物有一層隔閡,東西都已經被切開分裝,我們甚至無法知道那塊雞胸肉是否真的來自一隻雞;我也知道超市的東西是人與食材的疏離,由匿名的農人賣給匿名的盤商再賣給匿名的我,沒人能為我買的東西負責。這些對食事的感性我全都瞭解,可是對一個「外人」來說,超市真是救星。看!所有的標價都清清楚楚,所有的品名都印上了,不認識的字還可以拿出字典來查哩!從頭到尾,只有在結帳時必需說「你好」和「謝謝」,不用與人互動,無須和誰相熟。因為匿名,所以人人平等,沒有你是熟客我是外人之分。

好險這樣的自暴自棄最後還是被對美味的追求所超越,啃久了吃了上顎會痛的發硬的麵包,吃了幾次外型美觀卻又酸又硬的桃子、狀態可疑的魚類肉類後,還是決定硬著頭皮去弄清他人的遊戲規則。這當然需要很多的觀察,我還跟蹤過法國主婦,看她們都上哪去買些什麼,別人當熟客,是經驗累積而來,但我的時間與金錢都是壓縮的。

吃與人情盛宴

現在我當然已經弄清楚市場規則。每週六早上,我會去排隊跟狄狄耶買乳酪,他的乳酪沒有品牌,清一色以牧羊人的名字命名,「上次買了文生嗎?那麼今天試試巴斯卡吧!」熟了以後他會這樣推薦。然後我知道市場盡頭左邊那家蔬果攤比較便宜,可是紅椒和桃子一定要到右邊盡頭那家買才好吃。烤雞聞起來雖然每家一樣香,可是這家糖加多了可千萬不要買!這攤的生蠔來自阿禾卡匈,那攤的先生則來自夏杭德,生蠔滋味各有不同。那攤的麵包全省最好吃,可是貴得很,可別切太大塊。如果有東西試吃,當然要上前去,聊聊老闆打哪來,然後好吃的話多拿幾塊……經過這麼多年,吃這檔事,終於成為一場與人情結合的盛宴!

(本文刊登於2009年1月26日中時人間副刊)

4 Responses to “他人的場所”

  1. Relying on your main instanct is difficult for many. It may take years to produce self-confidence. The application doesn’t actually pretty much materialize good why.

  2. That i absolutely comprehend anything you own says. Literally, That i browsed through your several other content articles but you might be thoroughly accurate. Winner keeping this internet based websites.

  3. You’ve made people detained with regards to work in this case. Good web log, just simply conserved it all for much more referral!

  4. Interestingly! It is you are aware my thoughts! You seem to recognize such an abundance of for this, precisely like you wrote ebook inside or something. I do think you can apply along with some pix to use your content residence just a little, although you will discover, this is exactly revealing writing. A very good read through. I’ll undeniably revisit once.

Leave a Rep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