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席

悶的,是台北的天氣。一走出機艙,身體便被緊抓著,容不得時空錯亂。

明明該是美麗的四月天的。

夜裡不成眠,時差只是弱者的藉口。想出去晃蕩,才驚覺沒人陪伴。年輕時的死黨,散落在各大城市,在不同的時區裡感受著不同的感性時鐘;留在台灣的,想是在為明天的工作養精蓄銳,我也不便打擾。當然,我也不再有半夜自己搭車去看海的情懷與氣力。繼續在床上賴著,用所有會說的語言交錯地數著羊隻。小時候數羊是數山羊的,出了國才知道人家數的是綿羊。

我獨自在這樣的夜裡,什麼也不想做。想起年輕時,多期待爸爸媽媽出遠門啊!多盼望有一個夜裡,自己是主人,可以出門不用報備,可以請朋友來玩不用父母同意,可以自己開伙辦家家酒,可以在床上吃零食外加偷哈兩管煙。我賴在床上想著,現在的我有完全的自由,沒人管我,可是怎麼卻反而什麼興致也沒有。多諷刺! 終於拿起手機打越洋電話給遠在巴黎的朋友,告訴她海島濕黏又失眠的夜晚有多沉重。電話那頭她說:「好險妳還有巴黎可以回。」說這話時,我們兩人都愣住了,什麼時候起,巴黎成了家,成了依靠?

想起剛到法國時,哪天不是惦著台灣小吃入夢?說話時總以「在台灣」開場,非把法國比下去不服氣。第一次回台灣時,從兩個月前便開始倒數計時,最重要的行李是老早列好的美食必吃清單。

才不過多久的光景啊! 出國是自願的,說流離太做作,但不在場總是現實。不在場,拉遠了與土地、與所愛的人們的距離,侵蝕了所有感情的物質基礎。在別人的生命裡我缺席了,而他們對我的巴黎生活則是想像多過實際,時差不只標記物理距離,也硬生生地刻在彼此的情感裡。

好險還有巴黎可以回,聽這話時,我的眼眶濕了。不知是該難過還是該慶幸。「好險」多值得玩味的兩個字。 (本文刊登於2006-04-25中國時報人間副刊部落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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