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16區
在台灣的街頭,看到有建商推出以「巴黎16區」為名的建案。商品廣告中的巴黎想像,從塞納河的浪漫與左岸的人文氣息,延伸到了16區的高級形象。
巴黎16區,是布爾喬亞雲集處。在一片反皮草的聲浪中,也大概只有那裡的太太們會悠哉悠哉地穿著貂皮大衣散步。
我住在16區的邊角上,房子是二十世紀初期才建的現代化大樓,每一戶公寓人家都有一間獨立的「傭人房」,房東將它改成一間頗舒適的小套房出租。每有朋友來訪,看到我家那有著金色門把的厚重大門,總會驚呼:「妳住在這種地方!」我只得解釋:「這棟大樓裡有兩種身份,你們看到的大理石迴旋梯,是屬於房東階級的。我家呢,則得穿越小門由中庭進入。會從中庭小門出入的,要不是繳房租的無殼蝸牛便是傭人。」
房東先生姓雨果,據說真的是大文豪雨果的後代。他有私人浮雕卡紙,收房租寫紙條都是用那種名貴卡紙寫的,連通知我何時停水,都會用上轉了好幾轉的高等法文。老先生老太太無論何時在家都是盛裝打扮。一回水電工來按電鈴,我穿著家居服探頭看看,卻見房東太太雖匆匆忙忙來應門,卻也是長裙披肩,一點也不馬虎。又一日房東先生早上八點來敲門,我見他已是三件式西裝筆挺,我一頭亂髮急忙去應,他卻正經八百地與我握手,問道:「女士,您好嗎?」若不是真的遇見,我真會以為是在某個拍片現場。
和其他「龍蛇雜處」的區不同,在這裡,少有北非人,絕大部分是白種人。「有色人種」大部分在學校放學時間出沒。這時間,路上會有許多黑女人牽著白小孩,那是家裡負責照顧接送的傭人。
我家那棟大樓的二樓,對著街道的那一邊,有著一排偌大的窗子,屋內擺設極為典雅,並總是亮著溫暖的燈光。因為像極了電影裡的場景,牆上有油畫,還有厚皮精裝書和古典檯燈,我回家時總習慣抬頭往他們家窗子望望。一日,我回家較早,他們家溫暖的燈光尚未點亮,我抬頭,乍見一個黑女人正貼在窗前擦著窗子,她的後頭,則是一個白女人優雅地彈著鋼琴。我很震驚,大概是我曾經天真的以為這一幕不該在二十一世紀仍存在著。可能是那黑白膚色對比,也可能是彈琴的悠閒與擦窗子的賣力之差異,那一幕在我腦中久久不能褪去。
那些從中庭小門出入的人們以及賣力打掃別人高級住宅的黑女人,被藏在廣告與旅遊書怎樣也寫不到的角落,16區仍以「上流」形象不斷被呈現著。 (本文刊登於2006-05-02中時人間副刊,以Loulou之本名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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