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者的工作

在做碩論的時候,我常自問一個問題:「社會學者的工作和記者的工作有什麼不一樣?」記者要去採訪寫報導,社會學家要去做田野寫論文,生產過程看起來是很類似的。尤其當記者開始引經據典、創造數字、訪問專家時,兩者的工作看起來就更像了。難道新聞報導和論文的差別只是格式?難道他們只差在閱讀者的不同?

之所以會有這種疑問,其實和我念大學以來台灣的氛圍有關。那是一個知識份子必須走出象牙塔,積極參與社會的年代。我們崇拜那些會積極在報紙上發言,甚至和學生一起走上街頭的教授。我們批評在之前的年代裡被噤聲,默默地作著研究,天地與我有何干的學者。社會系的學生幾乎與進步青年要劃上等號,我們在學校裡檢查男女廁所的比例、要求言論自由、控訴性騷擾、關懷勞工原住民女性同志等等所有想得出來的弱勢,並夢想某日將他們共同解放。

也就是在這樣的氛圍下,一個社會學論文,該以為弱勢者發聲為任務的這個信念,從未在我心中動搖。我雖一面批評爛記者,但在我心中,一個好記者也必須以報導弱勢者生活真相為己任。一來一往間,社會學家的己任和記者的己任竟然相同了。

不過隨著做論文越來越累,我當然也越來越懷疑社會學者的工作是不是真的和記者一樣。如果和記者一樣的話,那我當個窮碩士生作啥呢?於是我拿那個問題去問老師,老師笑著說:「當然不一樣。」但是不是這個問題太笨,他大概也懶得跟我說哪裡不一樣。

當然這問題隨著我的改造社會使命感越來越低,而有了越來越清楚的答案。我知道我這樣說很有可能會被批評成一種回到象牙塔的狀態,其實不是的,我覺得是變得謙卑,不敢在不敢說瞭解之前,就要去幫別人完成解放。 今天吃早餐看電視新聞時,出現一個小插曲,有一句話,我想,如果以後有學生來問我:「社會學家的工作和記者的工作到底有什麼不一樣?」我就會用這個故事回答他們。

故事是這樣的,TELE MATIN今天請了法國經濟部長來上受訪,他就講了一堆如何提昇人民購買力的計畫。我心裡想,這真是一種對提升購買力的迷戀啊,那只是個數字,卻可以變成政策成績。想著想著,李黑突然在一旁說:「這傢伙不是個政治人物。」因為我腦中在想那個購買力的問題,於是自然而然地認為他說這話是在批評那經濟部長「不是個好的政治人物」。我問:「喔?為何?」沒想到他說:「他本來是個企業主啊,結果被找來當經濟部長。」 突然,哈,這例子太好了。一個記者或一個熱寫青年,就會繼續討論關於企業主變成經濟部長的道德問題,這樣是不是太向資方傾斜等等的,然後進入贊成與不贊成,適當與不適當,支持與不知持的討論。但是一個社會學的問題,是:為何這發言的人,會去做出企業主與政治人物的分野,這類別是怎樣存在的?然後他在那個時刻冒出那句話是為什麼?他又期待他的聽話者做出什麼回應?或者這個邊看晨間新聞一邊在旁邊配音,到底是什麼意義?

當然在當老師的幻想結束後,李黑就去上班了,我又一邊掛在網上,一邊默默喝完我的咖啡。

Leave a Rep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