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原

上面一篇文章的討論,讓我想談談A君。

在好幾年的時間裡,我常與A君說話,他也常找我討論問題。我們無所不談,舉凡性別、勞工、同志、族群、民族主義,還有其他任何你想得到的「進步」議題。A君常找我討論問題,但我常常覺得我給他的回饋不多。因為既然是討論,就必須有個「問題」problem,可是我覺得A君常常丟出一個「議題」,然後說:「我們來討論吧!」我則常常會愣住,然後開始發表自己對該議題的粗淺看法,倒也不是討論了。

這樣說可能很不清楚,我必須舉些例子:

A君:我們來討論一下CPE吧

我:好啊!

然後一陣沈默,現在是要討論什麼?

A君:我們該怎樣看這件事?

我:(這是個討論的問題嗎?)

反覆經過很多次,我終於比較搞清楚了,A君是要問我怎樣對CPE持有一個正確的立場。

這些年很流行政治正確,我承認我和A君都不例外。不過我後來終於發現了A君的「討論」讓我很難接的原因:他不是要討論,他是要問「正確」答案。所以,關於CPE那問題之所以這麼無釐頭,必須回到他的脈絡裡去想,A君要問的,其實是:「作為一個左派的進步青年,我們要如何看待CPE才夠左呢?」 這議題還好,進步的變項只有一個,就是「左」。(該議題的變項當然很多,但其他「非進步」變項就不在考慮之列,甚至要敬而遠之,比方說「老闆雇人時的計算」那是不屬於進步青年型的問題,必須迴避) 但是當議題的進步變項變多時,那就比較麻煩,比方說:環保與勞工的爭議、對中國新娘居住權保障與台灣民族主義的衝突…等等。我們要如何做個進步的環保份子,然後同時又是個進步的左派?我們要如何是個進步的保障人權、關懷女性,但又同時想到台灣前途與利益的人? 這種問題一想下去,實在不得了,我們得開始比怎樣比較進步,然後犧牲小小的不進步,進而取得最大進步平衡。

前幾天在重看Ken Loach的Ladybird時,我不由自主地想起A君。我先說說Ladybird,電影是在講一個單親媽媽,遇上了一個會對她施暴的男友,以及小孩出了意外,於是兒福單位認定她不適任母親,將她的四個小孩都帶走,她越是採取一些行動,就越被認為有暴力傾向加無法提供小孩正確的環境,她就越失去她的小孩。這還沒結束,後來她遇上了一個不打人的男人了,兩人又生了兩個小孩,但也相繼因為是「她名下的」小孩,所以小孩一出生就被認為該受到保護,而被兒福單位強行帶走。而在與兒福單位的官司中,兒福單位不斷地找出她的「問題」來證明她確實沒有能力帶小孩,所以她講話比較大聲,直接地被推斷成和男友天天吵架打架,因為她男友是外國人,直接地被推斷成溝通勢必有問題。

我看這電影時,突然想起A君式的問題:在保護孩童與弱勢母親的命運之間,如何取捨?隨即我想,如果肯洛區當初的命題是這樣的話,那電影將會很難看。世界根本沒有對錯,我們也不用時時自問怎樣比較進步,那電影讓我最欣賞之處,是它在談一個平凡人,本來好好的沒有「問題」,一和體制打交道,「問題」全來了。在體制裡,我們衡量你是不是有能力選不打人的男人、在體制裡我們幫你想你的收入是不是足夠養小孩、在體制裡我們評估你的脾氣看你是不是暴力、在體制裡我們創造了「有證件外國人」和「無證件外國人」兩種身份。所有這些「問題」都不是做為一個自然的人所會遇到的問題(我脾氣生來就不好那有啥問題),也不是做為一個社會人的問題(我脾氣不好頂多和鄰居處不好那又怎樣),但是當它們進入體制(或說我們這個被體制所過份包圍的社會)時,一切都有了「問題」:妳脾氣不好就會在聽證會上表現得像瘋婦,然後人們就會評估你的狀態不適合撫養小孩。我覺得那電影好看,是好看在為什麼一個人會在這個社會裡,逐步被「問題化」了,倒不是兒福單位該不該帶走小孩的規範性問題。

可能是因為想到此,我突然看清了A君那些不清不楚的問題的真正問題:它們都不是在問問題本身,而是在問對某事情該有的立場。然而,女性主義者不代表女人、原住民菁英不代表原住民、台獨份子不代表台灣人、工會頭子不代表勞工,去回答立場的問題,頂多回答了:我該採取怎樣的立場才能最女性主義+最接近原運論述+最獨+最挺工運這個「問題」(而也正是因為那些立場的人彼此也吵著怎樣最激進,所以大家才吵不完),卻對於社會現象的瞭解沒有幫助。那就像要瞭解上班族的日常生活,去問工運領袖是沒有用的一樣,他只會繼續告訴你怎麼做才會獲得他心目中工人的勝利。

說這些,不是批評那些運動。是要接續前一篇的話題,什麼東西是個研究?說到A君,是要說那些話題純屬意見的討論,我們可以挺某種運動,或傾向某些組織,或持某些立場。但去探問立場,並不會形成可以討論的問題意識,工工整整的寫出嚴肅清楚的「我為何持這種立場」宣言,也不會變成學術文章(儘管有了文獻回顧與理論架構)。正像在電影中,從兒福單位的角度看,這個母親問題多多一樣,兒福單位有它去問題化一個母親的方式。而當我們討論社會現象時,如果我先從某種進步的立場進入,我們便會先接受了該立場所給予的問題化事件的方式,當然不是說那樣做不出東西來,只是這會讓我們最終只看到這個角度所能看到的reality,而不是跳脫出來看到事件較廣的面貌。

再舉一個例子:一個來自台灣,並受過一些女性主義洗禮的人,可能會被法國女性婚後冠夫姓的比例之高所震驚。於是,這種問題意識就產生了:「為何在一個女權很進步的社會裡,女人什麼都吵,就是不去吵拒冠夫姓呢?」然後經過一番搜尋的結果,發現唉呀其實法國女人婚後就業率是全歐最低的,於是得到一個結論:「法國好像沒有那麼女權高張。」於是不拒冠夫姓也是正常的。以上論述,絕對可以清清楚楚地寫篇像樣的論文的。但是女權是不是高張,以及女權高張與冠夫姓之間似乎必然要有的那種關連,卻是被發明出來的,是在研究者想像裡的,就像電影中兒福單位區分了適任的母親與不適任的母親一樣,我們花了很多時間在解決這種「圈子裡自我繁殖出來的問題」,去檢查該女權而不女權的事,但法國女權不女權,全都是我們自己想的,就像地球上看不見的經緯線。這問題這樣做下去,我們還是不知道對法國人來說,冠夫姓的社會意義是什麼,而這後者,才是我認為一個貼近社會真實的社會學該做的。

一個學術問題,就是一個還原動作,還原到在論述角力之前的社會現象,或者將論述角力視作一個社會現象,而不相採取某種論述立場進去發表意見。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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