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壞話」的社會學(一)

在我們的社會裡,幾乎沒有人會認為在背後說人家壞話是一種美德,甚至「很愛在背後說人家壞話」是一種幾乎被公認的缺點。然而,「說壞話」這件事,卻仍不斷的在日常生活被實踐著。通常有一小群人聚在一起沒話題的時候,說一個不在場的人的閒話,是最容易找到共同話題的方式,如果說得一拍即合,那麼便可以創造出這一小群人之間的默契,日後他們可能不需要等沒話說才說閒話,而是道某人長短這件事,反而成為這群人的共同活動,「說某人壞話」由一開始作為這群人的間的默契,到後來成為凝聚這一群人的重要因素,一群人湊在一塊,是因為都對某個對象不爽。

在日常生活中,對某些人有一些稍稍的不滿是很正常的:鄰居老愛將垃圾放在樓梯間、王太太開口只會講她老公也不管別人關不關心、老李是個過激的政治狂熱份子、某書呆子講的笑話冷到不行等等。因為人不是同一個模子裡印出來的,對別人的行為舉止有點不習慣或不舒服也是正常的。但當一個人的某些行為,竟然會成為一個群體的共同厭惡的對象,那恐怕不是單單巧合兩個字可以解釋的了。否則我們如何能解釋為何某一群剛好彼此認識的人、碰巧都認識一個共同對象、然後彼此發現大家都對那共同對象不爽、然後大家聚在一起時只是在「彼此抒發」。

當然以上這些巧合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這群人如何互動出這個群體文化。正因為「愛在背後說人家壞話」是一種「公認的缺點」,更使得這個活動的開始,需要更多的試探。人們在看某人不順眼,想跟第三人抱怨時,必須先行試探,因為若弄錯對象,非但暴露了自己這個「愛在背後說人家壞話」的缺點,若不小心向其抱怨的人是站在被抱怨的對象那一邊的,那更可能惹來無限的尷尬。

通常的狀況是,某個人對某個人不爽,想找個人說說,最簡單的當然是她去找一個好朋友說,這樣便省去了試探的那一面。但這樣通常不有趣,因為若那個好朋友並不認識這個被抱怨的對象,那麼這種抱怨便會變得很沒有「創造性」。因為對話的另一人,並無法加入討論,說:「對啊對啊,我對她這點也有點感冒。」「我就說我覺得她怪怪的,你這麼一說我想倒真是你說的那樣。」這種「大快人心」的話。通常如果對方不認識這個被抱怨的對象,她只會說:「是喔,好討厭,那別理他了。」「啊?真的?這麼嚴重?」等過份中肯,沒有製造敵我之分的話,先開始抱怨的人,也不會覺得太有趣,那抱怨很快就會斷掉,不會出現「說某人壞話集團」。

為了讓說壞話這件事產生快意,最好的,是去找到一個也認識那個想抱怨的對象的人,因為如果「這個人也看她這點不爽」,這總會讓人覺得問題不在自己,而是那個人真的很討厭(看吧,有人和我有同感)。也就是說人在討厭某人時,通常也需要別人的認同。因此,這種想說別人壞話的人,多半會把握和別的也認識這被抱怨者的人的相處時間,趁機拋出幾個對該人的評論,好看看坐在自己面前的這人會不會露出心有靈犀一點通的動作?這可以是一個有默契的笑,有可能是以玩笑的方式接下去,有可能是一個眼神,有可能是清楚的「你也這樣覺得?」等清楚的話語。如果對方也是處於同樣的心情下,那在他接受試探,並拋出「英雄所見略同」的回應後,這兩人的頻率便可以接上,開始交換對被抱怨對象的壞觀感。 ——————————————————————————–

對「說壞話」這個社會行為的分析,必須跳脫主觀與客觀的二元對立。在實證主義社會科學的傳統下,世界分作客觀世界與主觀世界。客觀世界即那些外在於個人的、存在於物理世界裡的「事實」,而主觀世界,則是個人對這些事情的觀感。在這樣的傳統下,我們可以推想,這個被說壞話的某甲,他有一些客觀的行為,而這些行為在某乙與某丙的主動觀感中,是令人不悅的,但是就某丁某戊看來可能沒什麼。於是變成「一套某甲的客觀行為,大家主觀各自表述」。 然而這樣的主客二元論,有一種限制,他過份地去區分人的內在世界,以及物理的客觀事實,將人對某事的觀感,只試作客觀事實在不同個人內心的投射。而忽略了,所謂的事實,是一個社會的構成,不是一個客觀事實(objective reality),而是一個社會現實(Social real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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