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la recherche du pain perdu…

火鍋劫

January 3rd, 2010 Loulou

2010才剛開始沒兩天,就下這樣的標題,有點觸霉頭。可是,和法國人吃火鍋,真的是一場災難

話說我的「美麗家庭」(Belle famille :法國人這麼叫自己另一半的原生家庭,直譯起來頗有美化的意味)很愛來我們家。他們都覺得到我們家吃得比較好。其實我也這樣覺得,因為法國的家庭大餐來來去去就是那幾招,不免無聊,他們到我家總是覺得很新奇;而法國人過節的食物過於豐盛,我無論是腸胃或是味覺都承受不了,所以我也寧願他們來,至少我會煮我想吃的。我吃得慣,他們又享受異國情調,皆大歡喜。

這天他們說起之前在我舊家吃過的台式火鍋,說那真是不錯。這已經不是暗示,是點菜,我也不好說不雖然我記得那次把我搞得很累。不過想想算了,又不是天天過節,偶爾累一次吧,大家高興就好。可是,經過這次,我發誓我再也不跟法國人吃火鍋了,因為我覺得他們在吃火鍋這事上,沒有應有的「教養」。

記得之前的教訓,因為我的鍋不夠熱,法國人又會很快樂的一直把東西往鍋裡放,因此水始終滾不了,在等某些食材煮熟過程當中,某些食材又煮得太過了。因此這次,我去向玫怡借了火力較強大的電爐,以為這樣我可以少管點秩序。沒想到,他們吃東西的態度還是一樣,真是法國人牽到火鍋前還是法國人啊!

我跑了兩趟巴黎市多,買了一公斤牛肉、半公斤豬肉、很多魚丸、魚板、大白菜、青江菜、豆腐、香菇、金針菇總之,就是保證人人有飯吃的狀態;而且知道他們很愛沙茶醬,我還調了一大碗公(直徑20公分)的醬料。我將所有的東西擺上桌,先用大白菜、蕃茄下鍋底將水煮滾了,才請大家上桌。

突然,在一陣喧囂當中,大家就搶著放自己眼前的東西,我的眼前出現一堆筷子,都還沒看清楚,我那咕嚕咕嚕的火鍋湯,當場已經變成平靜的湖泊,不滾啦!我看著那蝦子在不滾的熱水中漸漸變紅,可是旁邊還有著粉紅色的豬肉,想著等到豬肉熟了,那蝦也老了,開始替牠感到委屈。這還沒完,一開始大家搶著放自己面前的東西,在停下來時,突然發現別人面前的東西才是自己愛的,於是又開始第二回合的搶放火鍋料。而剛剛那蝦,已經由紅色轉成乾乾的粉紅色,變蝦乾啦!

我生平最恨人家糟蹋食物,這會兒見到他們這麼粗魯地對待我剛剛精心準備的食材,我竟然自己在旁邊生起悶氣。尤其他們糟蹋食物又邏輯不好:大家吃東西有個規矩,要嘛大家各自放自己眼前的東西到鍋裡,然後大家都可以吃鍋裡的「任何」東西,就算不是自己放的;要嘛,自私一點的形式,大家各自放自己喜歡的東西,並不准別人吃自己放的。我覺得兩種都行,只要遊戲規則訂好。可他們不是耶,是這兩種邏輯的騎牆派:就是一面放自己眼前的東西,又隨時注意別人有沒刻意不放自己愛吃的東西,搞得天下大亂。

在我等待那鍋現在變成大雜燴的湯再度沸騰時,突然,一個男孩子開始吃鍋裡不熟的肉,因為他覺得肉反正可以生吃的。而旁邊另一個男孩不敢吃那半生不熟的肉,卻眼見鍋中之物開始減少,於是開始忿忿不平。他們就七嘴八舌地,一個說:「不公平,肉是我放的他卻已經在吃了!」另一個說:「你不吃生肉難道是我的錯嗎?」我繼續生著我的悶氣,忍不住說了:「有一公斤半的肉,我想不會有不夠吃的問題吧!」可他們自顧自的沈浸在你爭我奪的遊戲中,完全的不想理我。最後把我惹毛了,拿起鍋蓋,管你涮不涮的,全部蓋起來,等滾了再說。

好不容易,湯又沸騰了。大家由於等了很久,於是又一窩蜂地上,所以又沒料了,又得放下大量的料,於是湯又不滾了然後惡夢又重演了。

我試圖跟他們說,有些東西必須久煮,留在湯裡滾;有些東西必須快涮,肉不該是一團扔進去,而是該在沸湯中攤開來,一片一片的,馬上就好了,而且在等待某些食材的過程當中,可以先吃別的。可是我怎麼有種我在說中文的感覺,他們聽.......懂!!!

最厲害的,是法國人吃東西任性的習慣:愛吃的東西拼命吃。我記得小時候我們如果這樣都會被罵的,可是這在法國卻不是問題,喜歡的東西可以拼命吃,不愛吃的東西也不會逼著人家吃完。於是大家搶食著自己愛吃的料,青菜與豆腐則羞澀地躲在一旁,雖然我覺得在等蝦子熟的時候明明可以吃豆腐。沙茶醬為底的醬料因為很受喜愛,所以大家一大匙一大匙地撈,一大碗公很快就吃完了,大家都不會去想下一個人還有沒有

可是法國人自己明明規矩挺多的,也算是個守禮的民族,怎麼一吃火鍋就這樣呢?我後來想想,是他們一整套吃的規矩與章法與我們極為不同的緣故。我想他們在吃的過程當中,不用兼顧太多與他人的關係,一遇到火鍋這檔子事,他們就不知怎麼反應了。

法國菜都是一份一份的分到自己的盤裡,每個人只要管著吃自己盤裡的東西,不用管別人吃多吃少吃飽沒,反正大家同時開動即可。食物之間的和諧性也已經在食物上桌前就被規劃了,在吃的人沒有太多調度的空間,頂多選擇將不愛吃的東西留在盤中,但都不礙著別人。

反觀吃火鍋,甚至連吃合菜也一樣,一個台灣人從小就在這種人的和諧性與食物的和諧性中被養成。我們好像不用硬性規定火鍋料是自己放了給大家吃,還是多放些自己愛吃的,反正吃火鍋是一個所有鍋友合作的過程,在吃的過程當中,我們不知不覺的知道對方愛吃什麼,我們也會注意鍋中物的和諧,東西少了補上,多了勸大家快吃,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而我們也知道所有的東西好吃也是因為有其他東西的存在,不會有只有牛肉與海鮮的鍋,我們也不會只吃牛肉與海鮮,我們在吃的過程當中,有意識地去組織出食物之間的和諧性,而這點,是那些習慣一道主菜是一個配置好的天地的法國人所做不到的。或者說他們也許做得到,可是需要很長期的養成過程。

雖然法國也有鍋類,像是乳酪鍋、勃根地牛肉鍋。可是它們只是具有鍋形,和我們的火鍋的內涵是不同的。法國鍋的吃法,其實和法國菜的哲學並沒有相差太多:一人發一支長叉子,大家面前有一鍋乳酪或一鍋油,大家用叉子叉著麵包或牛肉去煮,比起我們的火鍋,法式鍋仍是單一的,沒有食客間合作的空間,也無須關注食材間和不和諧的問題。

突然我覺得火鍋真是異鄉人最嚴重的鄉愁。其他小吃、麵點的其實多多少少都還做得出來。唯有火鍋,沒有具備台式教養的好鍋友吃起來就是不爽啊!

洗什麼?

August 25th, 2009 Loulou

在高速公路休息站的洗手台看到這張海報,因為貼在大面鏡子旁邊,經過時看到鏡子裡的字,熊熊嚇了一大跳,以為是寫勤洗毛,哇塞,台灣的衛生教育真不是蓋的!定睛一看才知道看反了…呴,所以字體真的不能隨便亂選耶,尤其是要貼在鏡子前面的。

終於,我們有了自己的家

April 4th, 2009 Loulou

想買自己的房子已經很久了。想要這邊敲敲那邊弄弄,想要整理自己的花園,想要按自己的意思改變…想要一起想著我們要一起在這裡變老,想要想著有一天我們有個孩子,在我們的屋裡長大…

從去年夏天,我們就開始看房子。因為李黑是一個很愛駕駛各種交通工具的人,包括除草機,所以一開始他總是要看那種很遠,可是帶著幾公頃土地的鄉下房子,他覺得只要開車40分鐘能到公司,卻可以有好的生活品質,也是值得的。這是我非常不能理解的一點,我說你有幾公頃的土地要幹嘛呢?難道你每天去自己土地上繞一圈巡視不成?對我來說,地大就是工作多,工作多就是很累,很累就是最後懶了荒廢了,我寧願去逛森林,不用付錢買卻有人維護。他說就是那種知道自己有幾公頃的地的感覺很好,然後把房子蓋在地中間,永遠不用怕有鄰人干擾,或屋子面前面蓋個什麼醜陋的倉庫。不過後來經過詳商結果,還是等到退休後再去買那種房子吧…因為每天上班來回交通確實是個沈重的負擔,而且住得遠了,最後應該連到城裡吃個晚餐、看個電影都嫌遠,最後兩人自己關在房子裡,也會悶死的。

某日,我看到一間在Colomiers的房子,覺得很可愛,而且就在隔壁鎮。我們現在住的鎮是Toulouse機場的前面,Colomiers是機場的後面,它也是Airbus的所在地。可是李黑一聽到colomiers就一副看都不想去看的模樣,理由是Colomiers是二十世紀後半期的新興市鎮,它擴張的結果,就是長相很離散的一個城市,確實,它雖然是一個三朵花(綠化程度高)的城市,但卻不讓人覺得美,我們都覺得是因為它沒有一個明顯的中心,感覺很像奇怪。當然另一個原因是他的前妻與小孩就住在Colomiers,他覺得就增加了沒事遇到前妻的機率。另外是廣告中那房子的花園只有一百平方米,這和李黑的除草大夢實在相差太大了,他本來覺得就算沒有幾公頃,也得有個一千平米有幾棵果樹吧…可是我實在被那個房子深深吸引,就跟他說唉唷只是看看又不用買,就去當當觀光客看別人房子怎麼整理囉…在我的疲勞轟炸之下,他終於拿起電話打去約時間。因為我們使出搜尋大功,所以直接找到賣家,所以馬上約到一個第二天(星期天)一早。

沒想到李黑看了那房子,也就愛上了。雖然跟他幻想中的城堡差很多,但畢竟是離工作近、生活機能好、我們又付得起的範圍內溫暖可愛的一個房子。他花了一些時間自我說服,說花園小,就不要花太多時間去整理,只要弄點小園藝,我趁機跟他說對啊有些夫妻買了大房子,結果男人每天在外面除草,女人每天擦地板,久而久之兩人忙著整理房子卻忘了彼此,一個變園丁一個變管家,不知兩人是為何要生活在一起…

結果,我們當場就定下了那房子!!!

去看房子時,屋主帶我們從後面走,等我們要離開時,從前面走,走了約五百公尺,我就發現,啊,這可不是李黑小孩的家嗎?天哪,原來前妻的家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呃。

我們很快的去公證人那裡簽了約,原本預計一月底就會成交的。沒想到後來我們的錢的方面的問題,一拖拖了兩個月。賣方已經越來越不耐煩。而且法國很奇怪,永遠都會缺一張紙少一張什麼的,雖然我們很久以前就知道銀行答應給貸款,但離真正給我們貸款函的日子,怎麼就是遙遙無期。最後賣方不爽了,他們就去跟公證人約一個兩週後的時間,公證人告訴我們,如果兩週搞不定,那我們可能有失去定金的危險。

我們就打去銀行,說他們再不給貸款函的話應該也就不用給了。他們才突然醒過來加緊腳步。因為法國規定從給貸款函到接受貸款間,必須有十一天。這很怪,我也不懂,銀行給貸款我們高興都來不及,怎麼還有這種要思考十一天才能接受的道理…但反正就是這樣,而且十一天還是郵戳為憑,十一天後才能寄出信封,蓋上那郵戳,銀行才能撥款。但當然我們的時間很緊,所以早就簽了一個十一天後的日期,讓銀行進行撥款手續,然後十一天後寄出一個空信封拿郵戳。就當我們覺得終於快弄好的時候,發生一件可怕的插曲。就是我們先簽好的那份可以讓銀行進行撥款的同意書,竟然…竟然跟著銀行的卡車一起被偷了!天哪,還有三天就要交屋耶!而且銀行卡車那麼大一台為何會被偷走啊?真是太不可思議了。又是一陣慌亂之後,才又搞定這問題。我們約週五下午兩點交屋,公證人早上十點半才打電話來說收到錢了,真是超級驚險。

終於到了公證人那裡,其實程序也不複雜,就是要把文件從頭到尾念一遍簽名。唯一一件讓我覺得奇怪的是,連買房契約上,都寫著李黑跟某某誰離過婚,我跟某某誰離過婚。這真是讓我不太爽。我跟李黑說,你前妻跟我前夫到底算什麼東西,為什麼他們對我們的生活一點貢獻都沒有,我們卻連買房都得帶著他們的名字?而且說沒貢獻還是好聽的,根本就是他們害我們失去以前的房子的啊,他們到底憑什麼這樣一直讓我們帶著他們的名字?哼,真怪耶法國這國家,而且怎樣都覺得沒事還要和那兩人沾上邊真的很倒楣。

房子終於買成了,前屋主帶著一瓶香檳,我們到房子裡一起喝一杯。他們看起來很捨不得,然後一直說我們知道你們一定會好好對待這房子的。我想自己住過很久很久的地方,一定希望賣給會好好珍惜的人吧,我們當然也祝福他們蓋新屋的計劃順利,並說等我們安頓好再請他們來喝杯茶。我們跟他們打聽最好的生蠔攤、乳酪店、麵包店…赫然發現,Colomiers最好的乳酪商,就是我們的鄰居啊!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我一定會常常去敦親睦鄰。

前屋主走了以後,我們又自己在房子裡待了一會。哇,這一切都成真了,這就是我們的家了,我們興奮的在屋裡跳來跳去。(好啦,只有我,李黑不是會跳來跳去那種人)並且趕快去在信箱上貼上我們的名字。

晚上和玫怡家和盈莉家一起吃飯。我跟盈莉說和前屋主一起喝香檳的事,她看起來有點驚訝。我才想想,應該不是大家都進展得這麼順利。今天早上起來,突然想到,對啊萬一賣方是因為離婚所以賣房子呢?那他們來簽字時應該不會太爽吧…應該就不會有這種一起喝香檳並相約再見的事…哇,那真是太可怕了(雖然那種房子因為賣家急著脫手,通常比較好殺價)。

最有趣的是,這整件事,李黑的小孩都不知道。我們想給他們一個驚喜。今天中午去接他們的時候,我們說先拐個彎吧,我們要去一個朋友家拿個東西。因為是李黑的大兒子開車,他拐拐拐就發現我們一直還在他家附近。他問:「你們認識有人住這?」李黑說:「對啊。」他說:「我們認識嗎?」李黑說:「不認識。」下了車,到了房子前面,李黑按了電鈴,沒人開。他就掏出鑰匙來…此時兒子突然發現信箱上貼的名字…ah surprise!

客廳的火爐

飯廳

有天窗的明亮廚房

小花園

進門後經過一個小徑才會到花園和內門

花花草草

他人的場所

January 26th, 2009 Loulou

小時候,最討厭的便是陪媽媽上菜市場。頭上頂著的要不是燠熱到令人窒息的陽光,便是各色來回碰撞的傘,以及從傘間竄出的、濕黏的雨滴。腳下則永遠是各種殺雞、剖魚、洗碗水的混合,一面行走,一面得擔心髒水濺上褲子,甚至弄髒腳趾。而空氣中,則永遠瀰漫著一股動物屍體的腥味,最是嚇人。傳統市場裡俐落的主婦,為了一家人的食事,在市場裡搶購著最新鮮的食材,並且不甘示弱的討價還價。我的媽媽當然也是優良主婦的一員,而我只能幫忙提著東西,站在一旁,還要一面留心從四面八方擠上來的手肘與菜籃車,不耐煩的等著媽媽從主婦陣裡凱旋而出。對媽媽來說,可能還有一種勝利的滋味,對我來說,則是永恆的苦役。那時哪懂逛市場的樂趣?幫媽媽將一週的食材提回家可是項任務,與逛遊毫無干係。

後來自己搬出來住,我對傳統市場更是避之唯恐不及,尤其我長得瘦、聲音小,自知上市場絕對沒有搶贏的勝算,可能討價還價不成還得倒貼小費,因此我在台北只會光顧表面光鮮、冷氣開放、有著乾淨地板的超市。這種地方雖然和食物之間總是有著一層隔閡,但偶有異國食材或香料可以挖寶,驚喜倒還是有的。
但是說也奇怪,傳統市場,卻成為每每出國旅行必遊的行程。以自助旅行者為對象的旅遊書,也總不會忘了寫市場這一章,彷彿沒有逛傳統市場,就是遠離人民,就是旅遊得不夠「深入」。甚至還出現過以「世界的市場」為主題的月曆:北非阿拉伯式的建築加上深咖啡色金屬燈飾、印度街頭一大袋一大袋黃黃紅紅的香料、義大利市場上近距離拍攝鮮豔欲滴的紅蕃茄,還有普羅旺斯市集上黃藍相間的花布以及各式美麗的橄欖油瓶。旅行時到市場去逛逛,拍幾張類似這種異國情調色彩的照片,也已經成為朝聖的一種,就像每個到過巴黎的人,都有一張鐵塔矗立的照片一般。

城裡人的日子

我在到法國長住前,出國旅行也幹這事兒,認為上市場很「在地」,竊以此與旅行團的制式行程區別,然後自以為玩得比較自助。雖然說到底,不也就是走馬看花,只是看得比較多樣。就這樣,在加泰隆尼亞市集裡買了各種各樣加紅椒的與沒加紅椒的、發黴的與沒發黴的、超臭的與較溫和的火腿與肉腸。在西貢的市場裡硬是假裝啞巴,想以當地人的價格買塊布來做件長衫過過癮。旅行的時候,離開原本生活的脈絡,不用想著一個禮拜該煮的菜,食材僅作為觀賞的對象,上市場於是可以成為一種輕鬆的遊晃。

但等到在異鄉住下來,遊晃的感覺又不見了,而且還被疏離所取代。

剛來法國的那年,住在一個叫做波堤耶(Poitiers)的鎮上。這波堤耶在台灣不出名,但在法國歷史上可是大大的有名,話說西元七三二年,法蘭克王鐵鎚查理,就是在這裡一役,阻擋了伊斯蘭軍隊的入侵。這是一座很古老很古老的城,城中充滿很老很老的人和他們的狗,以及一個連這些很老的人都覺得很老的一座大聖母院。大聖母院是羅曼式建築,原本據說門面是彩色的,但經過歲月的洗刷,色彩已不復存在。前幾年,市政府耗費鉅資,將牆面洗刷乾淨,於是那大聖母院有著和該城市的老氣頗不相稱的突兀的白。

我只有這一年享受過真正當個城裡人的日子,我在巴黎和台北都住不起市中心,但在波堤耶,拜它較低的物價所賜,我得以租得起大聖母院隔壁街的一個小房間,每天清晨數著教堂的晨鐘醒來。市中心完全是個徒步區,官方理由是為了讓行人有舒適的步行環境並減少汽車使用量,但我真心認為這一切只是因為該城市主張一種反速度的意識型態。總之在這個什麼都老的城市裡,也什麼都慢,老人與狗在很老的城裡緩步移動著。

是韭是蒜還是蔥

只有在週三和週六早上,城裡近乎靜止的氣氛才會稍微活絡。這兩個早晨,大聖母院的廣場有市集,老人以及他們緩慢的腳步,這下子終於有了聚集的中心。

原本很愛在旅途中逛市集的我,卻會刻意躲過這兩個早晨,有時還會刻意繞路。旅遊時走馬看花,因為自己完全置身該社會的脈絡之外,因為是個隨時準備離開的觀光客;但等到必須在一地長居,帶著想要融入與希望被接受的目的性心理狀態,必須強迫自己進入別人的脈絡時,一切頓時沈重了起來。

在法文裡面,「外國人」(etranger)這字,有多重的意思。可以指外國人、外地人、非本公司員工、別家的人……各種與本地無關的傢伙。卡謬那本被翻成「異鄉人」的小說,原文標題就是這個字。我覺得以上這些翻法都不精確,其實那個字,就該翻作「外人」,是與「在地」相對的一個概念,亦即熟人的相反。

此時才深刻的發現,傳統市場裡面有的,盡是「別人熟悉的」肉販、「別人習慣的」水果攤、「別人常去的」乳酪鋪。什麼都是別人熟悉的,我就只是個不折不扣的外人。

那些原本在自己的社會裡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事,都突然變得陌生,那些再簡單不過的事,做起來都顯得格外笨拙。平日在生活裡的參考基準都頓時消失,必須從新開始摸索學習。叫韭蔥的東西,到底是韭是蒜還是蔥?蔥到底是算把賣還是論斤賣?芹菜可不可以折了只買一根?同樣單位價格的水果能不能放同一個袋子?水果到底是自己挑還是老闆選?奇怪我怎麼會對這麼簡單的問題有所懷疑?我知道那些在地人都是跑了好多家蔬果攤才能買最好的蔬菜、最甜的水果、最便宜的蔥,偏偏我完全沒有熟識的老王老李,很難俐落。有一回在市場裡高興的買了一把香菜回家,後來才發現是扁的巴西里,只得更改當日菜單。還有那麼一次,終於鼓起勇氣上魚攤子,我學起媽媽熟練的樣子,剝開魚臉頰,想看看是否有紅通通的鰓,可是卻被老闆制止,他嫌我沒衛生,人人都摸過的魚您敢買嗎?我才發現,原來在台灣老練的那一套,是不能搬過來用的。

匿名的採購

他人的市場、他人的熟客文化,真是外地人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

有幾度幾乎自暴自棄了,雖然知道必須融入當地脈絡的這個偉大道理,我還是寧願到超市買菜。沒錯,在超市裡人與食物有一層隔閡,東西都已經被切開分裝,我們甚至無法知道那塊雞胸肉是否真的來自一隻雞;我也知道超市的東西是人與食材的疏離,由匿名的農人賣給匿名的盤商再賣給匿名的我,沒人能為我買的東西負責。這些對食事的感性我全都瞭解,可是對一個「外人」來說,超市真是救星。看!所有的標價都清清楚楚,所有的品名都印上了,不認識的字還可以拿出字典來查哩!從頭到尾,只有在結帳時必需說「你好」和「謝謝」,不用與人互動,無須和誰相熟。因為匿名,所以人人平等,沒有你是熟客我是外人之分。

好險這樣的自暴自棄最後還是被對美味的追求所超越,啃久了吃了上顎會痛的發硬的麵包,吃了幾次外型美觀卻又酸又硬的桃子、狀態可疑的魚類肉類後,還是決定硬著頭皮去弄清他人的遊戲規則。這當然需要很多的觀察,我還跟蹤過法國主婦,看她們都上哪去買些什麼,別人當熟客,是經驗累積而來,但我的時間與金錢都是壓縮的。

吃與人情盛宴

現在我當然已經弄清楚市場規則。每週六早上,我會去排隊跟狄狄耶買乳酪,他的乳酪沒有品牌,清一色以牧羊人的名字命名,「上次買了文生嗎?那麼今天試試巴斯卡吧!」熟了以後他會這樣推薦。然後我知道市場盡頭左邊那家蔬果攤比較便宜,可是紅椒和桃子一定要到右邊盡頭那家買才好吃。烤雞聞起來雖然每家一樣香,可是這家糖加多了可千萬不要買!這攤的生蠔來自阿禾卡匈,那攤的先生則來自夏杭德,生蠔滋味各有不同。那攤的麵包全省最好吃,可是貴得很,可別切太大塊。如果有東西試吃,當然要上前去,聊聊老闆打哪來,然後好吃的話多拿幾塊……經過這麼多年,吃這檔事,終於成為一場與人情結合的盛宴!

(本文刊登於2009年1月26日中時人間副刊)

這位太太您貴姓?

January 7th, 2009 Loulou

這個國家有很多不合邏輯的事,其中女人從夫姓這事便是一件。

很難相信吧?在一個可以接受未婚生子的國家,他們對從夫姓這件事竟是如此堅持。除了我自己之外,我還沒遇過任何一個沒從夫姓的女性,無論是法國人還是外國人。還有一個好朋友,明明沒結婚,卻一天到晚被冠上她孩子的爸的姓。

一開始我不以為意,反正別人冠夫姓是她們的自由,如果女人覺得在信箱上只要寫一個姓郵差比較省事(真的,有一個以左派自居的人跟我說冠夫姓可以減低郵差工作量) ,或者冠夫姓比較方便或減少歧視,那是她家的事。我不同意這種想法,但我也尊重想這麼做的人。

先強調一下,法語的慣用法和中文很不同。在台灣,一個結婚的女性可以選擇用自己的姓加上小姐,或先生的姓加上太太(當然可以用自己的姓加上女士,但年輕人很少用)。但是在法國,小姐跟太太就是一種有結婚跟沒結婚的區分,結過婚的不管幾歲不管有沒有離婚,就是變成夫人(Madame),沒結婚的不管幾歲就是叫小姐(Mademoiselle),所以Coco Chanel活到老,還是被叫Mademoiselle Coco叫到老。既然稱謂是隨結婚而變動的,就不能像台灣那樣變換自如了,也就是我不能再變回沈小姐。

而因為我沒有冠夫姓,所以我就變成Madame Shen,我在法國既不叫沈小姐,也不叫李太太。變成沈夫人…

反正名字我就這樣用,從來也沒想過冠夫姓啊。先不提我的自我意識,光就行政手續我就覺得很麻煩呢,那過去的文憑、出版品、名片、信用卡…不是全部都要改嗎?為什麼我要為了老公的姓幹這些事?

最厲害的是,在法國,幾乎所有在婚姻內的女人都用夫姓,但是她們的正式文件如身份證或戶籍謄本上,寫的都還是娘家姓,加註配偶的姓。 也就是說在國家正式的行政體系內,是不幫女人改姓的。

但是,所有周遭的單位都非常自動的幫女人改姓。舉例來說:我的銀行。我成立公司後要去申請帳戶,我填了我的名字又填了我的配偶的名字後,我看到電腦螢幕上跳出把我的名冠上李黑的姓(假裝叫做李露露),我當場抗議,說我叫沈露露,我不認識誰叫李露露。行員道歉了一下,說因為大部分的人都這樣,所以…不過她也幫我改過來了。所以我的戶頭叫沈露露,神奇的是,當我好不容易收到銀行卡時,發現上面又是李露露!我又去抗議了,行員又說因為大部分的人都這樣,所以系統就很自動…可是我必須要用卡,不能再等了,也就做罷。但從此以後我就遇到一個很大的困擾,有些網站堅持持卡人的姓名必須與購買人的姓名相同,網站怎麼能理解李露露等於沈露露呢?所以我連東西都買不成。

在結婚前,我和李黑有一個共同戶頭,上面就是沈小姐跟李先生。結婚後我們就覺得該更新資料,說我們結婚了,順便改成沈夫人跟李先生。沒想到,試了半天,那個銀行的資料庫就是不肯讓我姓沈,只要說我們結婚了,我就會自動被變成姓李。行員一臉很抱歉,但是也很沒輒。最後終於行員找到一個解決之道,如果我要叫沈夫人,那唯一的辦法就是騙電腦說我們沒結婚!因此只好是一個嫁給姓沈的人的沈太太跟李先生同居的局面。

又有一次去某旅行社買機票,旅行社很好心的提醒,要我訂票要用娘家姓,而不是用夫姓,否則登機會有困難。我就告訴她我本來就沒冠夫姓,所以沈是沒錯的。

突然我更加確定,在正式的名稱上,女人還是被登記為娘家姓的,而夫姓只是一種Nom d’utilisation (使用的名字),只是某人決定被叫做某姓。也就是說這國家裡大部分的女人都用一個假名生存著,她們平常在自我介紹的時候自稱李露露,可是去訂機票的時候又變回沈露露,去開戶的時候可以當李露露,可是在官方正式文件裡她又叫沈露露…那如果李露露要開支票,必須拿出護照來,偏偏上面寫的是沈露露,此時難道得拿出結婚證明來說明她老公姓李?

我在想冠夫姓這件事應該真的很麻煩吧。有一天,我打電話去一個公家單位預約,對方問明我要做什麼之後,就請我某月某日去找一位XXXX。我到了之後,說我和XXXX有約,櫃臺就說是YYYY然後叫我等一下。一會兒,YYYY來請我進去,我說:「我本來是和您之前的那位XXXX約的,我不曉得現在換成您辦理這項業務。」對我來說,就是換人辦了嘛。結果YYYY告訴我她就是XXXX,但因為她上個月結婚了於是就改姓了。我覺得很奇怪,那不改不就得了嗎?難道所有的女人都要來這樣解釋一遍,然後婚前用的名牌、Email全部都要改過。那我公司開到一半還要通知客戶不成?

我覺得奇怪的就是夫姓作為一個非正式的名,為何可以在這個國家那麼普遍的被使用?而且在一個行政程序如此繁瑣的國家,人們樂此不疲的處理換名字的工作。

那麼,離婚的女人怎麼辦?她們大部分會換回娘家的名字(然後所有東西再改一次囉),而「在前夫同意下」,可以繼續使用前夫的姓見人。像是如果一個女律師離婚,因為大家都認識她是李露露律師,她怕換成沈露露就沒客戶了,所以就可以去請前夫同意讓她有權繼續姓李。也就是,姓是從老公那借來的,他有權不借。我又更不懂為何那麼多女人堅持用借來的東西。

漸漸的,我對名字這件事越來越不是那麼消極的尊重別人了。雖然法律規定不強迫女人使用夫姓,但是所有的結構,都在推著女人往那裡走。除了剛剛說過的銀行系統外,我收到市政府寄給我的信,信封上也是寫李露露,雖然是來通知我去領沈露露的居留證。有一回,我收到我加入的某獨立工作者協會的文件,上頭要我確認資料無誤,我看到他寫了李露露,就很生氣的回覆說:「我沒冠夫姓,而且我的公司就是用沈露露開的,請改回來!」他們果真改回來了,但我真的不知道他們幹嘛自作聰明,我寫我姓什麼就是姓什麼,他們幹嘛那麼「體貼」?又有另一次,我們收到INSEE的全國普查表,INSEE是法國國家統計部門。表格上面就是要填先生基本資料,太太基本資料。太太那欄很奇怪,要填:姓氏及娘家姓氏。這不是預設大家都要冠夫姓嗎(否則就不用填娘家姓了)?我很驚訝在這種正式的統計裡,竟會出現這種「預設」,然後沒人去抗議。我很生氣,就故意在李黑的姓是下頭,加了一欄「太太姓氏」,堅持以平等為原則。

有人說有這麼奇怪的東西,是因為法國女人很務實,她們會花時間去爭贍養費,卻不會把時間耗在這種很象徵性的事情上。

也許吧!

但我個人仍然覺得姓氏和認同有很重要的關係,要我自我介紹是李露露,我就會一整個不自在。而且,李露露沒得過沈露露得過的那些獎狀吧!

我的婆婆對於我那麼堅持這件事,一直無法理解。因為她覺得李黑的姓很美很法國啊,和某將軍一樣名字。我也覺得她的想法很難理解,那麼用力維護一個原來並不是她的姓的東西幹嘛?有幾次我想跟她說,如果妳覺得這個姓那麼好,那麼妳的女兒結了婚改成一個難聽得要死的姓,妳幹嘛不制止她?一開始我跟她說因為我婚前有學歷跟出版品了,改姓麻煩,二來台灣不改姓,我入境台灣會有困難(跟她亂說)。 她也就不再問了,可是她每次看我寫完東西簽上沈露露時,都還是會搖頭一下。最近我讓她知道如果我有小孩,小孩肯定要姓李黑的姓加上我的姓的,她只好說好吧那李黑的要在前面…雖然我沒一天到晚跟她討論這個,但是知道自己做自己卻會對某人造成一些困擾,還是很不舒服的感受。而且我也不喜歡與她討論這個,因為我也不想造成她的不舒服,因為我的堅持可能是對她的生存方式的一種否定。

沒關係,我只是堅持要有我的姓,因為是我的小孩啊。如果一個女人跟不同男人生了幾個小孩,由小孩的姓,我們可以知道他們不同爸爸。可是一個男人跟不同的女人生小孩,我們根本搞不清楚他們的媽是誰。這太瘋狂了!我覺得在這種離婚率超高的社會,小孩都該冠上父母雙方的姓才對。

不過,這麼一來,小孩的小孩不知道要叫做什麼?名字會越來越長… 聽說西班牙和葡萄牙是小孩出生時有父母雙方的姓,女人婚後把媽媽的姓拿掉改成爸爸加老公的姓,可是這樣媽媽的姓還是不見的呀。這樣好了,我主張每個人出生時都有兩個姓,然後結婚的時候雙方都不改姓,小孩的姓則由兩人各出一個姓(不是四個姓選兩個喔,是一人出一個),然後每個小孩可以有不同的組合方式,一共可以有四種組合的可能!

La vie moderne 摩登生活

January 6th, 2009 Loulou

衝著海報上的這張照片,我去看了這部紀錄片。

電影簡介上說,導演原為農家子弟,十六歲開始攝影,之後便四處遊歷,走遍世界拍攝各式主題。有那麼一日,望著自家整理得過度精緻的花園,父母的那片樸實的農田,突然教他想念。一股濃濃的鄉愁,推著他進行一項大計劃:以十年的時間拍一群農人的生活與變化。十年過去了,他也終於完成了這農家三部曲的最後一部:「摩登生活」。

海報上的老人笑得開心,我以為電影的調性會是一群雖然在現代生活方式的擠壓下,仍樂天並堅持原本生活方式的人們。我總是需要一些堅韌的生命故事來給我一些啟示。

可是,當電影的一開始以佛瑞的悲歌作為開場時,我就知道猜錯了。

故事的主角大部分是老人,老,老得不能再老,88歲的Marcel每天仍趕著綿羊上山,而他將這樣繼續,直到走不動的那天為止。80歲的也是Marcel有兩頭母牛,他與他70歲的太太,兩人仍每天早起擠牛奶,但這幾年,因為山上人口漸少,收牛奶的車已不再上山。有那麼一對年輕夫婦,做著農家夢,買了牲口住到山上來,有那麼一刻,我以為片中的希望即將到來,不過在經過兩個冬天之後,他們決定放棄他們的計劃。50多歲的Daniel是八個兄弟姊妹中的么子,他的父親開農用機發生意外之後,他便被父母逼著回來繼承家業。他不愛務農的,儘管風光明媚,儘管親近土地,但他不愛,至於原因,沒有明說。

沒有明說。整部片就是這樣,導演問話有一搭沒一搭,被拍攝的人物也答得有一搭沒一搭。彷彿一切就是這樣,到了盡頭,無須分說。有個叫Peter的獨居65歲老人,披著長髮,盯著電視老久,電視上正在播著巴黎聖母院的彌賽,法國前後任總統都到了,電視很舊,影像是跳動的黑白,Peter一動不動的盯著,只有抽煙時吞吐的節奏。導演終於問了:「你是天主教徒?」Peter說:「不是。」導演又說:「你沒受洗?」Peter答:「有。」過了好一會,他才又說了:「我是新教徒。」 新教徒定睛地看天主教彌賽,但他似乎也覺得這也沒什麼好解釋的,繼續抽他的煙。

很悶,很沈重,但我很喜歡的一部片。反正言語就是多餘。在鄉間,導演沒拍太多遠鏡頭拉出來的美麗景致,我想,拍得漂漂亮亮吸引觀光客的東西已經夠多了,不用他來加一筆。鏡頭永遠是在人身上或在路上…在那鄉間小徑上,牧羊人幾十年來上上下下踏過的小路上。

我從來沒有認真的去想延續的問題,總覺得認真活過一遭,該走了也就走了。可是走出電影院,我發現這些農人在關心的,其實就是延續這個問題。老人的年紀都早可以辦退休享清福了,可是,退休之後,那些牛羊怎麼辦?家裡的地怎麼辦?找不到答案,只好這樣日升日落繼續忙下去。有個叫Raymond的老人,在片中說了兩次這樣的一段話:「做我們這工作,光喜歡這工作是不行的,必須熱愛這工作。」他說第一次時,有點在指責姪子娶了一個不懂山裡農家事的外來媳婦;說第二次時,我記得很清楚,他靠坐在石頭上,我們可以想像可能是等待著牲口吃草的時刻,他又說了一次,而這次,他彷彿在說:「我投入全部的熱情,那現在呢?」

現在呢?是不是盡頭之後,真的什麼都沒有? 那生命會是怎樣失重的狀態?

這部片子沒有任何虛矯,現實到太現實,沒有美麗的鄉間景色然後說說能在這樣美麗的地方死去也是無憾那樣的謊言,沒有人道主義者那種集合起來救農業的登高一呼,讓我們在一頭熱的立志或行動過程中,用熱血稍稍掩蓋現實的殘酷。

沒有,彷彿就只是慢慢熄滅之後的永恆黑暗。曾經深深的相信生命本身即是目的,可是現在我有點懷疑了,如果不是,那該怎麼辦?

後記:

1.我最近才深深的感覺到為什麼日常生活史或草根歷史這類歷史學派,在當初是一種大大的革命。來自台灣的我,只是從書上讀到了因為他們決定不要再繼續寫宮廷史,而決定將注意力轉到常民身上。說是會說,但我以前沒那麼深刻的感受。在法國生活幾年後,才發現法國人對某種叫做culture générale(一般文化)的東西很偏執,他們在閒談時,總得談些很文化的話題,文化的範圍可以很廣,從希臘神話到足球賽,從左右之分到某段比才,而其中很重要一部份,是歷史。如果是法國革命史也就算了,他們竟會提起路易十四的某情婦,拿破崙的家族誰後來嫁給誰成為什麼…這類很無聊的話題。我總會想,這種知識有什麼用呢?想知道時再去翻書就好啦,況且我對歐洲各皇室間的亂通婚狀況一點興趣也沒有(那天又有人很驚訝的跟我說:「什麼?妳不知道誰是Sissy?」我差點沒回他我只認識Sissy Chen)。但現在終於瞭解,也就是在這種對歷史的態度下,研究人民,才會是那麼大的一個進步。

2.走出戲院,我想起無米樂。類似的主題怎麼昆濱伯無米還是繼續快樂,這部法國片卻帶來一整個世紀的沈重,想是不同的生命基調吧。

馬賽半日遊

December 29th, 2008 Loulou

一直很想去馬賽,原因不明。分析起來,可能一來因為我對南國有一種特別的情感,南方的國家和南方的城市對我有著較北方城市更大的吸引力;二來可能因為馬賽是個港口的緣故,我心目中海洋的形象不是白沙灘椰子樹那種有錢西方人的度假想像的,而是港口,我喜歡船來船去說不盡的故事,以及那種專屬於海港的、曬漁網時乾燥與潮濕混合的氣味。可說也奇怪,一直就是沒機會去,除了某次去做一次報告以外,當然那次因為心裡只想著報告,無心留戀窗外景色。

這回聖誕,我們要到李黑媽媽家度假,一直到過完新年。因為李黑媽媽家在南部的海邊,我們決定一定要到馬賽走一走。目標:吃到馬賽魚湯。首先,馬賽遠比我想像的遠!不知為何,我一直以為它在Montpellier的旁邊的,在高速公路上走了一陣,我才意識過來原來Montpellier到馬賽,差不多有台北到台中那麼遠。這似乎部分的解釋了我為何一直沒機會去的原因。

進到馬賽,我們便直奔舊港找馬賽魚湯。我婆婆一直說她知道港口上有一家很好的餐廳,說到那次他們在那家最好的餐廳吃了最好的馬賽魚湯之後,便搭船出海,說到那次是在夏天,天氣清朗海天一色,一次美麗的海上航程…邊說著,我們已經繞盡了港口的U字型,從一邊充滿看上去很高檔的餐廳,繞到了另一端比較平易近人的餐廳,還是沒找到那家婆婆心目中最好的馬賽魚湯。仔細一問,才知道她一直說起的那次美麗的出遊,已是1997年的事…物換星移,我們還是自己憑著嗅覺找家餐廳好。

進了餐廳,打開菜單,果然有幾種不同的馬賽魚湯,差別當然是內容物。其中幾種有大蝦、龍蝦的,我一直覺得那是變形的馬賽魚湯,給觀光客吃的,我們很堅持的點了三份有很多很多馬賽特有魚種的。我很興奮的等待著,因為我這輩子只吃過一次名叫馬賽魚湯的東西,是在…台灣!那次是在安和路上的橄欖樹小館,我覺得很好吃,雖然我知道用台灣的魚以及開在台灣的館子,肯定不道地的,但橄欖樹小館的魚湯也是好吃到無可挑剔的,儘管如此,還是想見識一下道地版的馬賽魚湯喔(雖然人家說有幾個人做,就會有幾種馬賽魚湯的作法…意思是作法有很多很多,那就挑戰了「道地」這個詞的意思了)等待的過程中,先上來了待會要加到湯裡的烤硬麵包和Aïoli(蒜味蛋黃醬),因為肚子好餓喔,就抓了麵包沾了醬吃,嗯蒜味蛋黃醬很香,待會魚湯應該也不會太慘。

等了好一會,侍者端上來一大盤魚說了這是我們的魚,便到旁邊支解。他迅速地將魚肉魚骨分離,並分成三份裝到盤子裡,然後將三份魚肉端上桌。接著,另一位侍者端來一大盅的湯,澆淋在剛剛的魚肉上。然後就開動啦!我不太喜歡在湯裡加入麵包搞得糊糊的,只加了一點起士,就著原汁原味吃將起來。好好吃喔,澆上去的魚湯沒有一般法式魚湯搞得過度濃稠,並且沒有可怕的腥味。我們覺得開這一趟車吃這頓真是值得。雖然馬賽魚湯有點貴,但是因為好大一份,前菜和甜點都可以省了,算算還是很划得來。

吃飽之後我們決定去逛逛馬賽聖母院,其實我並不知道那是什麼,我只是聽說過馬賽有家聖母院,為了不讓此行只為魚湯,順道去逛逛吧。感想:好險我們是開車來,而且好險不是我開車。那聖母院根本是蓋在山巔上!整座城原來是沿著山坡蓋成的。這樣的城市很多,Poitiers就是其中一個,可是馬賽這山坡也太陡峭了一點!個人覺得用走的是走不上去的。開車上去的時候,必須穿過城市巷弄,也就是前面會有車子停住,右方會有來車出現,走走停停,根本就是在考上坡起步啊!好險不是我開車,因為上坡起步的時候我只能應付前後,不要撞上前面,不要下滑A到後面,如果加了左右來車,我想我就不會了。

好不容易到了山頂,看到聖母院頂上金色的聖母聖嬰雕像。我想起在Poitiers也有一個這樣的地方,必須爬上山坡,然後雕像就在頂方。說也奇怪,我只記得這樣,站在那裡一直想Poitiers那尊雕像的樣子,就是想不起來。

我們運氣很好,牆上的告示牌寫著聖母院於2008年9月剛剛完成整修,聖母院內部非常的金光閃閃,閃亮而不俗氣,我拿著相機拼命拍教堂的天花板。之前看過有人戲稱聖母院為媽祖廟,一樣是最被崇拜的女神嘛。到馬賽的聖母院一看,才發現果然是媽祖啊!牆上掛滿各種漁人的圖片…原來因為是港口的緣故,這尊聖母是在這裡保護漁人的,跟台灣的媽祖真的是同樣的意思!!

啊,詭計!

November 2nd, 2008 Loulou

這兩天想通一件事,熊熊被這個國家嚇到,害我心情不好了好幾天。

法國是一個有很多補助的國家,請注意,現在我們只是在說補助,不是在說社會保險。為了使人活得有尊嚴,為了使人超越生存問題,這個國家給窮人很多補助與優惠。住房、搭車、養小孩,名堂很多,很多錢可以領。一個工人階級每天去工作,薪水東扣扣西扣扣的結果,每個月剩下的錢,可能少於一個無所事事,領了補助不用繳稅然後一切開銷都有減免的人。然後政府還會服務他們,在每個市都有設一個家庭補助中心,中心裡面有社工員,他們的工作就是幫這些人找補助資源。當然,為了資訊公開,這樣也是好的,以免不會找資源的人就餓死,也是亂不公平。

這些一切的美意我都知道,我也瞭解只想生存問題很慘,有些人真的找不到工作不能讓他餓死等等…可是我周遭真的有那種很會利用體制的寄生蟲,靠著補助過活。所以每當我收到要繳社會負擔的單子,都會忍不住咒罵一下,然後覺得真是被當阿舍啊。

這些補助的領取,只跟收入多少有關,他們不會管你繼承多少遺產或者帳戶裡有多少錢,所以你可以繼承一大筆遺產,不用工作卻一面領社會福利金。這些補助也跟工作意願無關,沒人問你為何是窮人。這些補助不是失業保險,不需失業,不需曾經工作過,也沒有期限。就是說我只要沒工作,就算好手好腳但我就是自己懶惰,政府也會給我每個月480歐,搞不好還有社會住屋,還可以一輩子領下去。

有一天,我沒事自己問了一個問題:「這些社工員,面對他們那些一天到晚來問資源的『客戶』,為什麼不勸他們去工作呢?」

後來想想,社工員就做人家叫他做的事,他又不是職訓局。

可是突然間我發現,更大的謊言其實在後頭!法國的失業問題很嚴重,失業率是政治討論裡面很重要的一環。要選舉的必須說我一定會使失業率下降,罵對方的要說你看他治失業問題無方…所以失業率問題是一個重要指標,有時候只跌個零點幾個百分點,政治人物就會驕傲地拿來說嘴,相反的,有時候漲個幾個百分點,執政者就會被砲轟。

在法國,失業的定義,是要去登記找工作…那也就是說…只要你沒有去工作的打算,那就不算失業者。

想到此,我突然發現,那對政治人物來說,他當然寧願發補助啊。發補助把你養到肥吱吱懶得去工作,甚至覺得不工作比較好,那就不會去登記找工作,那失業率就不會增加啊!

我突然發現我們都被失業率騙了,只看失業率降低,如果沒看補助被領走多少,那根本就是冤大頭啊。政府都只給我們看失業率,從來不說現在有多少RMI每月領、多少錢花在各種補助的經費有多少。社工員當然不會勸他的客戶去工作,一堆人都要去找工作,那沒找到工作前失業率就增加啦!

所以政府一面騙我們說失業率降低,一面是拿我們的錢去灑,讓一些人不要找工作…

想到此,我真的完全被嚇到了,這太黑暗了吧!之前我在想殺狗雞當總統前不是信誓旦旦說要重建工作價值嗎?怎麼都沒做呢?現在知道,他一定是一上台就知道失業率跟他聲望的關連,也知道了RMI人口跟失業人口間的微妙數學關係…

我們當然就是在被騙好玩的…

有一些句子在天空亂飛

August 9th, 2008 Loulou

那一年我才二十歲不到,開始談一段在後來發現挺刻骨銘心的戀愛。刻骨銘心基本上就是一種很馬後砲的形容詞,肯定是在事後才能用的。在當時,只覺得一切都很美好,在椰林大道散步,在醉月湖畔談心,在差沒搬台腳踏車來,就可以演瓊瑤連續劇了。

瓊瑤小說的喬段並沒有進行太久,一方面是因為後來隨著去上課的次數愈來愈少,台大校園的場景比例也相對降低,另一方面則是瓊瑤小說的收視率竟然被太陽花打敗了!

劇情的轉折就是某日從天上掉下來的,喔,對不起,是從門外闖進來的,我的男朋友的女朋友。

弄清楚,我是不會搶別人的男人的。這件事過了很多年,我也不知道真相是什麼了,但反正,我一直認為那兩人本來就要分手了,但有一種人就是這樣,自己本來不愛了,看到自己不愛的竟然有別人愛,經由一種奇怪的心理機制作用,就會開始重新愛起來,就像買了一件洋裝,自己照鏡子覺得不好看,但別人都說好看,看著也就順眼了。從此時起,太陽花就出現了,這個前女友騷擾了我們一年,半夜三更來按電鈴讓你不得安寧,或者大哭到可以把整個社區吵醒,比孝女白琴還厲害,都不用拿麥克風就會哭,再不然當然就是要自殺了。很多年以後我有機會看到戀愛白皮書這部日劇,其中某人的女友也會玩這些把戲時,我才知道她也是從電視學來的。

不過,當時的我怎麼會知道呢?我的世界裡沒有太多黑暗事的。所以有一天她告訴我說我害她被強暴與吸毒時,我也深深相信了,並因此自責不已。…(劇情是這樣的:她說因為我和她男友一起,她因為心情不好就到酒吧喝酒,喝了一杯飲料之後就暈了過去,然後當然就被強暴了,事後對方還用毒品控制她…)現在聽起來真是蠢翻了,可是當時的我真的相信了,當時的我才二十歲不到,我的世界只有幸運的和我一起上了大學的人,沒有強暴吸毒這些事的。因此在她告訴我她的不幸遭遇之後,我的自責還不只來自個人層次的所謂我搶了她男友,而是,更可怕的,來自一種很奇怪的白目知識份子的原罪,一種突然發現原來世上有這麼多不幸的驚嘆,然後對自己不知如何得來的幸運感到深深罪惡。

當時的我,受到當時女性主義運動的深深洗禮,每天想著女性情誼,所以害另一個女生被強暴,那是多麼可怕的事呀!我真的被她弄得很難過,不是只有情感上的,而是對於自己存在的方式產生懷疑的那種。好險,今天的我,已經從女性主義中解放出來了,所以現在終於可以大聲的說:馬的,真是個bitch,編那什麼白癡故事來騙我!

不過人很奇怪,過了很久很久的事,就會在某些一點也不相干的時刻冒出來…

前兩天做完一整天的口譯工作搭火車回家的時候…突然想起…十幾年前的某天,這個女生又來找我男友與我哭鬧時,當著我當時男友的面,指著我對他說:「而且你還要帶她去法國,她根本不會講法文!」她這麼一說我才知道,原來我這男友曾經有過到法國唸書的夢想,而被「帶著」去法國,對這個女生來講,是這麼重要的事。

這當然只是一個生命中的過客講過的一句無聊且沒經過深思熟慮的話…可是人生還真奇怪,就在十幾年後的某一天,我竟然很無意的在火車裡想起來,而想起這句話的那一刻,似乎沒有任合一點與她說話的當時的共通之處。我一直想,很多我認真說過的話,可能我都已經忘了,我一定也忘了很多人認真跟我說過的話(真抱歉),幹嘛就莫名其妙記得這一句呢?

我只知道,多年以後,我已經會法文了,並且是在一天的口譯工作之後,想起這句無足輕重的話。

生死的賭注 — Vente en viager

June 22nd, 2008 Loulou

最近有一種很想買自己的房子的慾望。雖然法國的房價在這幾年可怕的翻了三翻,雖然房租怎麼算都還是比貸款便宜(付出一定額度的房租能租到的房子,遠比將房租換成每月繳同等貸款額度所能買到的房子好),但總覺得要有一個自己的家。不過因為我開始工作沒有多久,在銀行那邊不算數,如果只用李黑一份薪水,那能貸到的額度恐怕不高,所以我們還在觀察,估計要等到有我的報稅紀錄,成立公司至少過了一年半兩年才行。不過無聊的時候還是會拿起廣告,做做夢過癮,畢竟房價雖高,真正賣出去的似乎不多,我們估計慢慢看,也許看到中意的時候,已經能貸款了也不一定。。

今天發現法國有一種很變態的制度,叫做Vente en viager,中文實在不知叫什麼,我也不確定這制度存在於別的國家,索性叫它「賭命買賣」。

這制度是什麼呢?就是通常是老人,將他們的房子用viager的方式出賣,房子的金額有兩個部分,一個部分叫頭款,另一個部分叫月付額。買家必需支付一筆頭款,然後每個月再支付一定的額度給賣家老人,直到老人死亡為止。到老人死的那天就不用再付了,房子也就完全的歸買家,因此,如果「運氣好」老人很快就死了,那等於是以超低價買到房子,反之,如果老人壽比南山,那買家也只有無止盡的一直付月付款。通常的狀況是老人還住在那個房子裡,等到老人過世,買家才能遷入,也就是在這段時間內,買家並無法享用這房子。有一些狀況是老人住在別處,那麼買家就可以馬上遷入,但還是要按月付給老人一筆錢,直到老人過世。

我查詢了一下,比方說一間市價300000歐元的房子,大約頭款為60000歐元,然後每個月付900歐元,當然在進行買賣交易時,一切都可以協商。。 如果一樣的房價去貸款二十年,那利息錢就會是天價(每月本利要1500歐),相較之下所以這個制度的價格還是相對吸引人。不過別忘了,在老人死亡之前,買家除了付月付款,還得負擔自己現在住的房子的房租。

但當然變態的地方就是,那買家不是天天咒賣家老人去死嗎?我覺得我就不可能幹這種事,知道有人整天咒自己死的感覺還真不好受。哪天連人家從門口經過,問一聲:「太太,您老身體可好?」都覺得人家是在問什麼時候要死,怪彆扭的。

但對買家來說,就是對老人的預期壽命的賭注。賣屋廣告上都會寫明裡面住幾個老人,他們的姓別以及年齡…(讓買家評估他們可以活多久)

在Wikipedia上看到一個例子,有一個公證人,買了一個viager的房子,買的時候賣家老太太已經90歲了(看吧,公證人一定覺得是一筆好生意)。沒想到老太太長命,活到一百多歲,活到連公證人買家都死了,公證人繼承人還繼續付月付款,最后老太太才死了,房子才由公證人的繼承人使用到。也就是公證人和其繼承人一直付出老太太的養老金啊!不過願賭服輸,也沒辦法。

雖然變態,不過想想也是有他的道理。如果我有一間房子,在我老的時候,就算把房子賣掉變養老金,也會害怕不小心活太久錢花完怎麼辦,如果因為怕把錢花完而省吃儉用,死的時候反而留下一筆財產,自己又享用不到,那早知道自己生前吃好喝好把錢花完…,怎樣就是很難算得剛好。而且繼承制度是也滿變態的,憑什麼繼承人在老人生前不用付養老金,卻可以在老人死後得到老人沒花完的財產呢?所以想想,老人把房子拿出來以viager方式賣掉,反而可以讓自己一直住在自己習慣的房子裡,不用大房子換小房子,或者拿房子換現金,還可以確定每個月有錢花用。活著的時候不用靠後代,死了也不留給財產他們,自己一輩子活完就算了。也算是一種兩不相欠的好辦法!

不過真是一種什麼都可以攤白了講,什麼都可以算計的制度啊…

我在想,算保費的時候,是身體越不好保費越高,用這種方式賣房子,可能恰恰相反,身體越好房價越低,哈!搞不好要找出一堆自己有病的證明,說自己來日不長了,房子才能賣到好價錢…

台灣製造 VS 黑心商品

May 19th, 2008 Loulou

這次回台灣,發現最大的改變,不是因為馬英九當選總統而人人傷心(應該說除了少數家人與朋友外,傷心的人真的很少),也不是油價(嗯再怎麼漲也沒法國漲得多),而是一種對於「中國製造=黑心商品」的偏執。

這一點雖然出國前就已經有一點跡象,像是過年買年貨,新聞上會教大家辨識中國香菇的方法,然後電視上更是常出現記者用隱藏式攝影機拍攝黑心貨製造方式的報導。可是這次回去,我的感覺是更全面的。

首先是我媽媽在每次買東西時都會耳提面命並不斷主張不能買中國黑心貨,中國貨已經完全的等同於黑心貨。有一回她在HOLA買了一個很漂亮的台灣竹製砧板,我們覺得很美,想抱一個回法國,不過忍不住說了:「可是這砧板沒有可以掛的耳朵耶!」沒想到我媽說:「對啊,可是我看那裡有加掛勾的都是中國的,我才不敢買。」我一聽大驚,原來她真的有努力挑選過。

一度我以為是因為我父母很深綠,所以才這樣。可是漸漸地,我發現其實不只是他們。某天我們到家樂福採買要寄回法國的食材,於是發現這樣一個有趣的牌子:「台灣製造」,標在家樂福牌商品的旁邊很耐人尋味。和在法國一樣,台灣的家樂福也推出自己的超市牌產品,這類產品由家樂福自己下單製造,因為省去其他品牌的廣告及通路費用,價錢自然可以壓低。我想是因為價錢低不免讓人懷疑品質不好,因此要特別強調它的品質。而因為中國製造等於黑心商品,台灣製造便自然而然地成為品質保障的表徵。

雖然理智上,我無法找出為何台灣製造就肯定是品質保證的邏輯關連。

又有一回,在墾丁大街上,看到有人在賣很漂亮但看起來相當脆弱的大花頭飾。我拿起來看看,然後無聊的問了一句:「這會不會很快壞呀?」這是個很愚蠢的問題,反正店家一定說不會的啊!沒想到賣東西的小姐更厲害了,她只回答我一句:「這是台灣做的。」我心想,咦,妳有回答我的問題嗎?不過我這時已經很清楚,台灣製造就是說品質很好的意思。

我記得有一次,我妹告訴我說,韓國人做泡菜的辣椒粉都是自己曬了磨的,我妹夫用的辣椒粉還是請他媽媽寄來。韓國人不愛用買的,因為中國辣椒粉會摻鐵粉增加重量,不小心買到中國製的就慘了。 那時我就在想,可能不是每包中國出的辣椒粉都是黑心貨。可是面對中國這個商業勁敵,韓國人為了保護自己的辣椒,當然要趁勢追打,把一包黑心辣椒粉說成全中國都是。

其實我自己也幹這件事,不時要跟法國人說一說不要亂買外面賣的黑心水餃,再說說中國紡織品染料有毒…很黑心地把中國商品都說成很黑心。

我完全知道中國商品都很黑心這是個建構的過程,用少數很驚人的畫面渲染出這種效果(不過我還是完全同意中國人衛生觀念比較不好)。我也知道中國商品黑心,並不能表示台灣商品都升級了。可是就策略上來說,我還是樂見這樣子的建構的。中國有低價政策,台灣當然得自我保護,越多人在購買東西的時候,有意識地購買台灣製造的商品,就能讓更多產業留在台灣。所以還是繼續抹黑中國吧!

最近

February 14th, 2008 Loulou

一月忙了好大一陣。我的第一個案子,在離我家75公里外的某工廠。因為早上出門時天還沒亮,路上又時常起大霧,我實在不敢每天開車來回。只得搭乘法國最不穩定的大眾運輸系統—-火車來回,也就是說我的時間必須配合車班時間,因此得更早出門了。這距離說起來不遠,以前在新竹念研究所時,我還是住台北通勤,想想也不是做不到。但彼時早起搭車去求學,和此時早起搭車去工作,真不是同樣的心情啊!早起搭車去求學聽起來總是豪壯些。

不過開始工作,讓我對這個社會可以有一些更近距離的觀察。比方說,要不是每天要搭火車來回,我也不會知道火車那麼會誤點。我可以說,幾乎沒有一班準時過,都至少會遲到個十分鐘,但在一個小時的車程,遲到十分鐘,等於是有六分之一的誤差。某一天,更因為火車查票員沒來上班,那班火車就突然地被取消了,害一車在車上準備去上班的人,必須在寒冷的天氣裡等待一小時後的另一班車,並緊張兮兮地打電話說會遲到。此時,我突然開始暗自咒罵:「馬的,這種服務品質還有臉跟人家罷工要退休金喔?」不管這是左是右是應該不應該或正確不正確,我發現我有了一個正常法國人的牢騷,而這個,是關在布隆尼窩居想著當社會學家的我不會知道的。

我的客戶A集團是生產設備的,而這個工廠,是買下雷諾自動化設備的廠房,處處都還留有雷諾的痕跡。第一次進入法國的工廠,讓我很興奮,因為讀了好多法國工人的書,就一直沒機會進法國的工廠。而且雷諾耶,在勞動社會學的研究中,汽車工人一直是個重點,總之我簡直是為著瞻仰勞動氣息來的…觀光意義大於工作意義。在工廠裡,果然有一條貼滿CGT與FO海報的長廊,寫滿了抗爭抗爭與更多的抗爭。然後在表面和諧的關係裡(就是大家早上都要握手握一圈,看到幾個人就要握幾次。看吧!腸病毒就是這樣傳染的),卻隱含著管理階層對工人階級的瞧不起,以及工人對管理階層的暗幹與不爽。而我,則抱著觀察的趣味和他們相處著(提醒:下次再有機會要帶乾洗手)。

因為時間被這種工作的步調劃得整齊,竟然連週末的休閒也規律起來。以前總會晃晃晃週末就過了,因為我的週間和週末沒太大差別。這會兒週末變成稀有資源可得好好利用,於是竟然每個週末都看電影,還用心地跟附近的電影院檔次配合得完美無缺,看了藍莓夜、色戒、Sweetney Todd、No country for old men。然後在晃蕩晃蕩的火車生涯中,竟然看完了兄弟磚頭小說和一本散文集,還順便把射雕也複習了一遍。好像很多年沒這麼有秩序感,連休閒都這麼列入算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