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瘋牛

May 14th, 2006 Loulou


五月初從台灣回來,發現巴黎街上多了一些奇怪的角色:許多色彩豐富的牛隻。它們有時矗立在廣場上,有時則是佔據人行道一角。因為造型特殊,加上牛的表情多半鈍鈍的,看起來就很好笑。昨天終於搞清楚了,原來這些牛隻在巴黎一共有一百多隻,分散全巴黎,是由四月底到六月底的一個牛隻藝術展,到六月底時全巴黎的牛隻還回被集合鬥陣。這一百多隻牛,是分別邀請一百多位藝術家負責的,伴隨這次活動而來還有牛隻票選!我最喜歡的當然是這隻Milka 巧克力牛,高興地上前合照,才發現和我的衣服一樣顏色哩!

上活動的官方網頁上去看,主辦單位對於「為何而牛」當然有一番冠冕堂皇的解釋,包括親近土地啦、牛很溫和有智慧啦。不過我覺得都ㄠ得有點過頭。我想根本不用講那麼多理由的,這些牛的出現,在春天的巴黎,搏大家一笑,就夠了吧!

想看更多搞笑牛的,在這裡:
http://www.vach-art.fr

城市與咖啡

May 9th, 2006 Loulou

這些年,「按圖索驥」這檔子事特別流行。人們購買書籍,然後按照專家建議,到那些必去的地點,吃必吃的餐點,買必買的紀念品。「尋找」,成了比遊玩或吃飯本身更重要的活動。

台北那些或裝潢講究、或風格獨特的咖啡館,則正好為這種尋寶遊戲提供養分。咖啡文化被創造了,人們爭相探訪雜誌介紹過的咖啡館,然後在那裡反芻旅遊專家筆下的形容詞,連感覺都可以被選取複製貼上。但至少,在那溫暖而靜謐的空間裡,人們找到片刻清閒與遺世獨立。那裡燈光總是昏黃,爵士樂幾是主調,放慢腳步則是不變的訴求。

相較於台北咖啡館的顯眼,巴黎的咖啡館很少引起我注意,那些所謂的存在主義咖啡館更是沒去過(在花神上波娃上過的廁所有何樂趣可言呢)。咖啡館和路旁的法國梧桐一般,是巴黎的一部份,無須專家來添上幾筆;喝咖啡,是一種生理本能加上生活習慣,自然不會被寫進日記。

在巴黎,露天咖啡座是街道的延伸,大街上行走的人與喝咖啡的人同樣是街景的一部份。喝咖啡可以是晚餐的終曲,也可以是話匣子的開頭,人們從不用在空間與時間上將喝咖啡與日常生活其他活動刻意區隔。生命沒有被浪費在美好的事物上,因為美好的事物即是生命。

在歌劇院大道那一帶,有家小咖啡舖,烘自家豆子,一杯咖啡一歐元,站著喝,但常常連擠進去都有困難。人們進來,乾上一杯濃縮咖啡,閒聊幾句,然後帶著含有咖啡因的血液,繼續生活。巴黎的咖啡館從來不是安靜的,那裡煙味刺鼻,話多的男子滔滔不絕地說著他們的故事。

在巴黎的咖啡館,人們感受著與城市的連結;在台北的咖啡館,人們則追求著與生活的斷裂。 (刊登於2006-05-09中時人間副刊部落出格)

巴黎16區

May 2nd, 2006 Loulou

在台灣的街頭,看到有建商推出以「巴黎16區」為名的建案。商品廣告中的巴黎想像,從塞納河的浪漫與左岸的人文氣息,延伸到了16區的高級形象。

巴黎16區,是布爾喬亞雲集處。在一片反皮草的聲浪中,也大概只有那裡的太太們會悠哉悠哉地穿著貂皮大衣散步。

我住在16區的邊角上,房子是二十世紀初期才建的現代化大樓,每一戶公寓人家都有一間獨立的「傭人房」,房東將它改成一間頗舒適的小套房出租。每有朋友來訪,看到我家那有著金色門把的厚重大門,總會驚呼:「妳住在這種地方!」我只得解釋:「這棟大樓裡有兩種身份,你們看到的大理石迴旋梯,是屬於房東階級的。我家呢,則得穿越小門由中庭進入。會從中庭小門出入的,要不是繳房租的無殼蝸牛便是傭人。」

房東先生姓雨果,據說真的是大文豪雨果的後代。他有私人浮雕卡紙,收房租寫紙條都是用那種名貴卡紙寫的,連通知我何時停水,都會用上轉了好幾轉的高等法文。老先生老太太無論何時在家都是盛裝打扮。一回水電工來按電鈴,我穿著家居服探頭看看,卻見房東太太雖匆匆忙忙來應門,卻也是長裙披肩,一點也不馬虎。又一日房東先生早上八點來敲門,我見他已是三件式西裝筆挺,我一頭亂髮急忙去應,他卻正經八百地與我握手,問道:「女士,您好嗎?」若不是真的遇見,我真會以為是在某個拍片現場。

和其他「龍蛇雜處」的區不同,在這裡,少有北非人,絕大部分是白種人。「有色人種」大部分在學校放學時間出沒。這時間,路上會有許多黑女人牽著白小孩,那是家裡負責照顧接送的傭人。

我家那棟大樓的二樓,對著街道的那一邊,有著一排偌大的窗子,屋內擺設極為典雅,並總是亮著溫暖的燈光。因為像極了電影裡的場景,牆上有油畫,還有厚皮精裝書和古典檯燈,我回家時總習慣抬頭往他們家窗子望望。一日,我回家較早,他們家溫暖的燈光尚未點亮,我抬頭,乍見一個黑女人正貼在窗前擦著窗子,她的後頭,則是一個白女人優雅地彈著鋼琴。我很震驚,大概是我曾經天真的以為這一幕不該在二十一世紀仍存在著。可能是那黑白膚色對比,也可能是彈琴的悠閒與擦窗子的賣力之差異,那一幕在我腦中久久不能褪去。

那些從中庭小門出入的人們以及賣力打掃別人高級住宅的黑女人,被藏在廣告與旅遊書怎樣也寫不到的角落,16區仍以「上流」形象不斷被呈現著。 (本文刊登於2006-05-02中時人間副刊,以Loulou之本名發表。)

缺席

April 28th, 2006 Loulou

悶的,是台北的天氣。一走出機艙,身體便被緊抓著,容不得時空錯亂。

明明該是美麗的四月天的。

夜裡不成眠,時差只是弱者的藉口。想出去晃蕩,才驚覺沒人陪伴。年輕時的死黨,散落在各大城市,在不同的時區裡感受著不同的感性時鐘;留在台灣的,想是在為明天的工作養精蓄銳,我也不便打擾。當然,我也不再有半夜自己搭車去看海的情懷與氣力。繼續在床上賴著,用所有會說的語言交錯地數著羊隻。小時候數羊是數山羊的,出了國才知道人家數的是綿羊。

我獨自在這樣的夜裡,什麼也不想做。想起年輕時,多期待爸爸媽媽出遠門啊!多盼望有一個夜裡,自己是主人,可以出門不用報備,可以請朋友來玩不用父母同意,可以自己開伙辦家家酒,可以在床上吃零食外加偷哈兩管煙。我賴在床上想著,現在的我有完全的自由,沒人管我,可是怎麼卻反而什麼興致也沒有。多諷刺! 終於拿起手機打越洋電話給遠在巴黎的朋友,告訴她海島濕黏又失眠的夜晚有多沉重。電話那頭她說:「好險妳還有巴黎可以回。」說這話時,我們兩人都愣住了,什麼時候起,巴黎成了家,成了依靠?

想起剛到法國時,哪天不是惦著台灣小吃入夢?說話時總以「在台灣」開場,非把法國比下去不服氣。第一次回台灣時,從兩個月前便開始倒數計時,最重要的行李是老早列好的美食必吃清單。

才不過多久的光景啊! 出國是自願的,說流離太做作,但不在場總是現實。不在場,拉遠了與土地、與所愛的人們的距離,侵蝕了所有感情的物質基礎。在別人的生命裡我缺席了,而他們對我的巴黎生活則是想像多過實際,時差不只標記物理距離,也硬生生地刻在彼此的情感裡。

好險還有巴黎可以回,聽這話時,我的眼眶濕了。不知是該難過還是該慶幸。「好險」多值得玩味的兩個字。 (本文刊登於2006-04-25中國時報人間副刊部落出格)

「丐」有技巧

March 30th, 2006 Loulou

巴黎的乞丐,可粗略分成兩種:在定點要錢,以及在地鐵要錢。兩者需要的策略不同:定點重創意,而地鐵則倚賴可憐的程度。

在聖米歇爾大道那邊,有個傢伙,長髮嬉皮模樣坐在地上唱歌。他老兄用個紙板胡亂畫了個電吉他,將它抱在胸前,咿咿呀呀地喊唱:「我很窮,窮到沒錢買電吉他,啦啦啦~」其歌聲沙啞,難聽無比,更沒所謂旋律可言。但經過的人總會不由自主地笑出來,給他的銅板可多了。想想也是有道理,在定點要錢,如果不耍點創意,人們來去匆匆,哪有時間多看一眼?

地鐵要錢,就得有另一番策略。「地鐵要錢客」總是在列車到站開門時跳上車,往車廂中間一站,等門一關,就開始他們的演說或表演,然後是沿走道要錢,要到另一端門口時,列車剛好到站開門,他們便可趁此時走出車廂。無論是述說可憐的故事,或來上一段表演,時間的拿捏都得恰到好處,表演太長,乘客可能來不及給錢便到站下車,表演太短,則會在列車到站前出現一段尷尬的留白。

我搭的十號線上,有一位固定的要錢婦人。她一頭亂髮,雙眼無神,身上各種色彩的衣物胡亂披著,總是說著她的困難:「我獨立撫養三個小孩,每月領四百七十五歐元的補助,不過這光付房租就沒了…」說話時神情呆滯,聲音平淡,列車一開動,混著摩擦軌道的聲響,就再沒人聽得清楚她說什麼。不過她總還是會掙到一些錢。 一日,她可能心情稍好或決定改變工作方式,一進入車廂便開始唱了起來。她聲音高亢,流利地唱著美國鄉村歌謠,一改平日無精打采態度。她的英文很是漂亮,我看看她,又盯著車廂內英語補習班的廣告「Yes, I speak Wall Street English」,以為會說英文就可以找到工作,真是一個迷思。 沒想到歌唱完時,車廂內沒一個人給錢的,這女士又默默地下車。

我想在車廂這個封閉的「舞台」中,對著跑不了的觀眾,講可憐的經歷,應該還是最直接的。 (本文刊登於2006年3月28日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對話

March 15th, 2006 Loulou

在巴黎的留學生,幾乎都有一個共同的經驗:接待從台灣來的觀光客友人。當然,巴黎作為每年接待觀光客最多的歐洲城市,旅遊旺季時,甚至是外地人多過巴黎人,在這裡念個幾年書,有一些朋友來訪,自然也不是一件奇怪的事。況且,有朋自遠方來,在不同的時空相見,理應有一番特殊風味。 知心的朋友,能夠在遙遠的他鄉,一同品味一段美好的時光,再沒比這值得令人珍惜的事。但偏偏大部分的狀況,觀光客友人的目的卻與留學生不同,花了大筆銀子買機票想要玩夠本,並帶著旅遊手冊按圖索驥,非得逛過所有書上寫的景點不甘心的遊客所在多有,因此便經常出現以下格格不入的對話:

觀光客友人:「這可以退稅嗎?你知道怎麼退稅嗎?」

窮苦留學生:「沒退過耶。不過我倒是知道怎麼拿東西去家樂福退貨。」

觀光客友人:「你覺得Angelina’s和Ladurée哪家的甜點比較好吃?」

窮苦留學生:「不知耶,不過我倒可以告訴你哪家學生餐廳可以付同樣價錢多拿一個甜點。」

觀光客友人:「你去吃過鐵塔裡面的餐廳嗎?」

窮苦留學生:「吃不起吧!不過你告訴我你站在巴黎的位置可以看到的鐵塔角度,我就可以告訴你那裡的房價。」

觀光客友人:「哪裡可以買到精油啊?」

窮苦留學生:「這我更不在行了,我通常只注意各加油站的柴油價格差異。」

觀光客友人:「你知道艾蜜莉的異想世界裡面那家咖啡廳怎麼去嗎?」

窮苦留學生:「別再說了,那正好是我和男朋友分手的傷心地。」

於是久而久之,留學生要不是把所有的朋友都惹毛了,就是躲起來再也不接待人了,成為名符其實的Lonely Planet。 (本文同時刊登於2006年3月14日中國時報人間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