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la recherche du pain perdu…

小男孩之吻

January 4th, 2013 Loulou

昨天晚上我竟然被這件事困擾到睡不著。

話說,這件事情發生過幾次,我帶小黑去托兒所時,會有另一個身高與他一般的小男孩跑來親他。看起來是示好沒錯,可是是那種不明究裡的連環親,左一下,右一下,正面也來一下,總會狂親五、六下。

那個小男孩大概父母很早上班,總之,我帶小黑去的時候他都已經到了。我牽著小黑,打開門,他就會跑過來打招呼親親。

小黑應該不喜歡吧,他要嘛不理他,要嘛開始黏著我,或要抱抱(居高臨下,親不到,親不到),我猜他可能對過於熱情的人有警戒。這樣也好,對蜜糖似的人有警戒是好習慣,我想。

我總是跟他說:「他是喜歡你啊,你要不要也親親他?」小黑就會斬釘截鐵地跟我說NON。

因為親親是示好的表現,所以托兒所老師也不會制止那個男孩。我也試著跟他說對方是示好的表現,不要害怕。

可是我覺得我的反應可能有點鄉愿。如果我不想被親,人家卻要來親我,我應該會一巴掌給他或把他推開吧,如果旁人還問我要不要親對方一下,我也會罵旁人說妳有沒有腦啊?可是天哪,我竟然跟我兒子說這種話,我竟然站在對方立場幫忙勸說小黑!我跟李黑說你看我跟那個叫被強暴的女生去跟對方結婚的警察哪裡不一樣??李黑(揉揉眼睛)說:「沒那麼嚴重吧!」

好,雖然這樣是反省過頭,可是話說回來,我不是應該教他「不就是不」嗎?明明他就表明不要了,為什麼旁人不是制止那個男孩,而是要逼他順從呢?

輾轉反側地想了一晚(真的很困擾我),對,我還是認為身體自主權是比社會化(人家親我,我也親人)更重要的價值。我又跟李黑說,你看如果我們只教他要禮貌,那哪天有奇怪的長輩要摸他雞雞,他也以為要有禮貌怎麼辦?兒童性騷擾都是這樣來的!我們一定要尊重他的身體自主權!

李黑說(被說服了):「那妳去跟老師講一下。」唉可是那樣我不是很像恐龍媽媽嗎?我兒子最寶,別人的不能來親我的,唉,哪說得清?難道我要去跟托兒所老師說:「請叫別的小朋友尊重我兒子身體自主權。」噗,還加上我的口音與口吃一下,是要笑死人喔?

李黑說:「那下次再這樣,妳跟那小男孩說:『你愛親親我好了,小黑不愛親親,他會怕。』」…啥?我也不想被親啊,為母則強難道得這麼犧牲嗎?

好,不過下次我一定要鼓起勇氣站在正義的一方,勇敢向強吻者說不!

女性主義者媽媽好辛苦,要一直反省與實踐。

搞不好當女性主義者的兒子也辛苦,搞不好我會害小黑沒有朋友?

不,女性主義者又跳出來說:「請在彼此尊重的基礎上跟我做朋友」!對,就是這樣!

 

The reader

July 19th, 2009 Loulou

去看了The reader。

去看之前不知道劇情,我完全是衝著kate Winsley去的,只要有她的電影再忙都要找出時間來。永遠記得她在夢幻天堂中,挑著眉毛,神采奕奕的說故事的模樣。不知不覺的,那個我覺得很中性很精彩的凱特,已經長成了一個很有魅力的成熟女性。(可是剛剛一查才發現她原來是我的年紀啊!)總之,我沒看電影的簡介就去了,心中唯一的疑問是為什麼The reader的法文用Le liseur,而非lecteur這個字…

電影太精彩了,導演很會說故事,無論就哪一條軸線來說,都有很多surprise。

其中當法官問到漢娜為何不開教堂的門任由裡面的人燒死時,漢娜一本正經的回說:「怎麼可以呢?我們是警衛啊!」最是經典。在那樣的一個時代當中,人到底是不是不知不覺的就成了加害者而不自知呢?人是怎麼會成為這個加害體制的一部份?極權的暴力是怎樣實現的?這都是整個戰後以降的社會科學家企圖理解的問題。

可是我突然想起有一個部分一直沒被處理,或者有人處理我不知道(有人知道的話趕快留言告訴我),就是:加害的那一部份的人,在這種極權的時代(或潮流)過去之後,是怎樣繼續活下去的呢?我們都知道受害者會透過許多平反運動尋找他們認為的正義,或者要在集體記憶中留下一些什麼,這一部份被提得很多,也可以觀察得到。可是加害的一方呢?我說的不是通敵者在戰後被審判這種事,因為極權能夠持續,正是因為不是只有少數後來被懲罰的那些通敵者,而是有許許多多如你如我這種支持者。那這些如你我一般的人,後來的日子怎麼過?怎樣活啊?我相信會冒死在地窖裡藏猶太人的只是少數(否則就不用演辛德勒名單了),那大部分那些視而不見,甚至因為討厭鄰居而去告發鄰人的人,在戰後怎麼樣了?在中國文革期間那些亂鬥一通的人,在文革結束以後又怎樣了?大家又很像什麼沒發生過一樣繼續過日子嗎?會常常想起以前幹過的「壞」事嗎?還是覺得好壞反正是時代創造的?

我關心的不是在法律上有沒有罪的問題,而是作為人與其良知的問題。他們是一輩子低頭活著嗎?還是反正告解過就算了?

雜寫

February 25th, 2009 Loulou

幫機器人校對

最近好忙喔。拿到一個校對的大案子,本來很高興,可是後來發現是災難一場。我不知道那個翻譯是怎麼翻的,同樣的一個段落出現三次,他可以翻出三種不同的意思。還不說是用字不同,他是意思都可以翻不一樣,那到底他覺得哪一次是真的?在某些文件中更慘,已經完全看不出是什麼意思,我懷疑是自動翻譯軟體翻的。越做越覺得我倒楣,並決定以後不當校對了。因為其實校對有校對的價錢,可是是立基在一個翻譯是正正當當翻出來的狀況,現在的狀況我簡直是在重翻啊!

突然我發現這是一個陷阱,就是客戶會下單給中國便宜到跟不用錢一樣的譯者,然後再拿回法國校對。此時法國校對的價錢加上中國翻譯的價錢,還是低於直接在法國翻的價錢。最後就是法國的譯者拿校對的錢在重譯。雖然客戶也不是故意的,因為他們不知道中國那邊的譯者會用自動翻譯軟體,但就是苦了法國的譯者呢。

Goodies

翻譯某網站時看到這個字,當然就是點進去可以有很多該公司提供的桌面或卡片可以下載。

突然我發現Goodies最恰當的翻法,就是「好康」啊!台灣的漢語真是太博大精深了,好康跟goodies真的就是同一個意思,反正裡面很多好康的,點進去看就對了。

偏偏那個案子是把法文翻簡體中文,應該沒人會懂好康的意思,只好很無聊的翻成下載專區。

虧我想出那麼好的翻法,我真是有口難言,有志難申。

了然

發現簡體字不用明瞭的「瞭」字,而是用「了」字打天下…雖然在台灣也用「了」,可是在某些狀況我一定會用「瞭」,像「明瞭」、「瞭然」,可能是個人習慣的問題吧,因為覺得「了然」就給人一種台語「真了然」的感覺啊。

挺慘

February 2nd, 2009 Loulou

「因為妳是XX,所以妳YYY」,這是刻板印象最基本的語言公式。因為妳是女人所以妳愛哭,因為妳是黑人所以愛吃臭臭的東西…

這很蠢,我們都知道。

不過,這種公式,至少還是一種有邏輯的狀態。因為對方認為全部的女人都愛哭,妳是女人,所以妳當然愛哭。關於這個,我們只能說他原本相信了一件蠢事,但至少這種人有邏輯觀念。他的邏輯立基在一個有問題的假設上,但至少推論方面是正確的。問題出在那個全稱命題,但依全稱命題推論的邏輯並沒有錯。

我最近發現一種,又比上面那種更可怕的,那就是「妳YYY,因為妳是XX」公式。這種句型就是,你愛哭,因為你是女人。我們可以發現,此時已經連命題都沒有了,就是在人身上亂找答案。矇到什麼都算解答。最恐怖的,就是將差異當作答案:我愛吃香蕉,你卻愛吃蘋果,為什麼呢?讓我想想,是了,你比我矮一點,所以囉,因為你矮,所以愛吃蘋果。

在當翻譯的時候,常遇到這種可怕的傢伙。

沒錯,台灣和中國在很多用詞的使用上並不相同。比方說軟體與軟件、品質與質量、訊息與信息、在地與當地…等等。關於用詞的選擇,我覺得沒問題,我們當然是要翻成當地的人的用詞。儘管我仍然覺得品質翻成質量,是很差的翻法,因為會和物體的質量masse這字搞混啊…不過隨便啦,他們愛說質量就質量,愛來個質保期就質保期吧。還有一個,就是「計劃」和「計畫」,它們在繁體裡長得很像並且幾乎通用,可是這東西被變成簡體後,就有了「计划」和「计画」的差別,他們就以為是差很遠的兩個字,認為後者是錯的了。不過隨便啦,這些東西只要知道了,我們也是可以適應。

可是我最近發現有一種井底之蛙真的很討厭。就是明明是他中文不好,讀不懂我寫的,他就要硬說你們台灣人說話或寫字怪怪的…

某日,我的法國客戶在和他們的中國客戶討論要在機床上多加一個操作面板,討論得很細。最後我得寫出法文和中文的會議記錄。因為是正式文件,我當然很認真的寫出「將…置於…並於其上加裝…,以便…」結果,中國客戶給我一個:「妳寫那什麼啊,看都看不懂,這個回去給領導看了還行嗎?」馬的,不識字兼沒衛生,你家領導大字不識得幾個,又是我的錯了?我問:「那不然要怎麼寫?」他說:「把…裝在…上,然後在上面裝上…。這個XXX必須能XXX」我當場臉上三條線,要把好的中文改成爛的也行啦,那你早說你程度不好,我就會寫成給小孩子看的樣子啊,害我那麼認真。我說:「也行,只是我以為正式文件該這麼寫。」他回了一個我這輩子聽過最厲害的:「你們台灣人,就愛之乎者也。」唉,有沒搞錯,一來我並不愛之乎者也,二來就算我愛之乎者也,也不代表所有台灣人都愛。

還有一種人,雖然是說好聽話,也是讓人覺得怎麼會這樣。「你們台灣人講話都很特別!」(我的內心戲,我講話特別是我的事,跟其他台灣人沒有關係,某些字是我發明的用詞好嗎?)

我就不相信全中國沒人用「於」這個字,都只能寫「在」,我也不相信中國人都已經不懂「其」的意思。為此我還很認真看中國作家的書,想知道我們是不是真的寫不一樣的中文。我的結論是,寫得好的就是寫得好,跟台灣中國沒有關係。我只好相信,我真的是遇到了程度不好的人。他們如果遇到的是中國人,他們也就承認了有人愛吃香蕉有人愛吃蘋果,可偏偏他們遇到了一個台灣人,他們就推論台灣人都只吃蘋果了。

有這種人的存在,做翻譯會有很大的困擾。因為在翻譯上,有些東西是各地的人用詞不同,有些東西則是有在專業上討論的空間,有些東西是雖然你不這麼說,但你不能說人家中文不好。

用詞不同,就是以上說的軟體與軟件。這容易解決,看東西是要寄給誰就改成什麼。

有專業考慮空間的,就是像 strategy這字。平常翻策略,有時翻戰略。可是在中國的習慣上,就是大部分時候翻成「戰略」,明明內容跟打仗一點關係也沒有。我被中國校對者校過這個字,說是中國都用「戰略」…我也知道中國都用戰略啊,可是我們又不是在說東亞戰略位置,我們在說企業發展策略好嗎?可是這種人,他馬上會嗅出你是台灣來的,然後非改改你不可。然而,我覺得就算在中國翻譯界,也不一定所有人都同意翻成戰略的。遇到這種,真的很衰,你已經很難用專業跟他討論,因為他已經腦袋被水泥框住,他硬要賴說因為你是台灣人所以老愛用策略。

今天早上,我又收到一個中國人給我的客戶建議,建議客戶將我翻的「孩童」改成「兒童」,理由很簡單:中國都用兒童,孩童是台灣用的。

我當然從椅子上跳起來,因為我在翻譯的時候,已經懷疑會有這種怪怪中國人,所以已經上百度搜過啦,我就是搜到很多人用孩童!這種人很奇怪,我覺得對翻譯的選擇,我們可以討論,可是我覺得「這是台灣用的」,不是一個好理由。其實那個字的原文是法文的enfant,就是「小孩」,但因為是某收養文件,當然不能寫小孩,我於是寫孩童。「收養一個孩童」比「收養一個兒童」聽起來正常吧?總不能因為大家都常說「兒童」,就改成兒童啊。我就去跟客戶解釋,這不是台灣中國的問題,而是翻譯專業度的問題。因為法文的enfant=小孩這個詞,可以是「一個小孩」或「我的小孩」這兩種意思。但是「兒童」這個詞,則只有第一層意思,失去第二層意思了,我們永遠不會說「這是我的兒童」,反而在「孩童」的「孩」裡,保有孩子這個意思。我告訴他因為我當初覺得兒童這詞定義的味道太重,失去了領養的小孩變成我們的孩子那一面。客戶於是接受了孩童這個翻譯。其實我覺得要說兒童也可以,可是別告訴我全中國現在已經把孩童這詞廢掉沒人用啦!況且我覺得中文具有造詞特性,要把孩子和兒童拼成孩童,怎麼會不行呢?

總之說來說去,我覺得人都是戴了一個濾鏡的。比方說,如果有一句話「我們把他叫做…」,我肯定會寫成「我們稱之為」,可是如果有個人寫「我們管他叫XXX」,我絕對不會去說「喔這哪門子中國中文」而將他改掉吧?這是一個人有沒有視野的問題,有視野的人,就知道自己雖然不習慣這樣寫,但在中文裡確實有人這樣寫。沒見識的人,就會說「天哪,這哪國文字,去掉」!

他們這樣搞,我想只會把中文搞得越來越差而已吧。有時候我覺得他們不只把文字簡化了,而是把整套文化習慣也簡化了。真是其慘無比啊!(錯,這句太台灣,要改成:那倒挺慘!)

鳥日子…

June 4th, 2008 Loulou

中國的翻譯品質很差,這件事大家一向是知道的。

在台灣唸書的時候,有時候因為念英文太慢,面對每週N百頁的讀物(毒物),有時候會偷偷去找簡體版。但是下場常常還滿悽慘的,就是說雖然可以快速翻頁,但看完一篇跟看兩頁英文的成果是一樣的。有看沒有懂,再怎麼用力看還是看不懂。他們翻譯時有一個很壞的習慣,就是不愛將原文括號,讓人很難去猜出英文原文是什麼。有一回我讀到書中引用某人某書,作者名稱被以奇怪的方式漢化,害我估狗了老半天,就是找不到Mary後面的姓到底是什麼。人名還只是一個易見的缺點,他們的翻譯非常死,這才真是最要不得的。比方說class這個字,在不同的語意下可以是階級、可以是層級、可以是階層,(還可以是班級,不過這就不說了),可是中國譯者肯定會永遠將他翻作階級。我還讀過一本書,譯者在每次遇到西方、資本主義這些字眼時,都會自動在前面冠上「布爾喬亞」,儘管原文從來沒出現bourgeois這個字…

在商業市場上,他們也很令人困擾。

他們品質不佳,價格卻很吸引人,可以用半價跟你競爭。當然,我非常清楚,因為他們也只花我一半時間,可是我也做不到亂翻亂翻然後低價賣出這種事。不過漸漸的我也知道,有些翻譯社只求壓低價格的,那我肯定拿不到他們的案子,可是還是有人覺得品質很重要,這才是我的客源。我想這也是唯一的生存之道,否則網路和PAYPAL那麼方便,如果大家只重視價格,那直接用中國市場的價格下單給住在中國的譯者,那大家都不用活了。好險這世上還是有重視品質勝於價格的人。

上週,我接到一個奇怪的案子…簡體中文翻繁體中文

我心想很簡單啊,就重新打字一次,然後把衛生間改成公廁、把信息改成訊息…簡單的!所以我就報了一個無敵超低價,反正對我來說,那就只有一個小時的工作量。

對方很快的下單了,是個泰國人,東西的內容是泰國某國家公園的賞鳥導覽。

等到開始「翻譯」這問題可嚴重了!很明顯的,該文章原來是英文,被翻成了簡體中文,現在要再翻出繁體版。可能客戶認為簡體翻繁體比較不麻煩,就要求從簡體中文而非從英文翻。那個簡體字的譯者,還好,有把全部鳥類名稱括號,可是他遇到懶得翻、不想翻或不會翻的鳥名時,就會把他空白或亂翻一通耶!那我不是等於在英翻中?那價格可差多了!當然我可以去ㄠ說我接的案子是中翻中,中文寫啥我就翻啥,英文可不關我的事!可是我真的覺得交出這種東西,以後從台灣去的賞鳥人士都會看到這種不知所云的文件,真的太沒良心了。所以還是用力的把鳥名全部查了出來…那個簡體字譯者真的很厲害喔,比方說Barbet被他翻成「巴比特」,Sibia翻成「西比阿」,天啊!我真是又好氣又好笑,氣的是我的工作量變很大,並且只會得到一個很慘的價錢,笑的是怎麼有人交得出這種翻譯啦! 我們是在翻譯,不是在用中國口音讀文章好嗎?

所以,搞了一整天,終於把文章翻完了。一整天耶,一整天賺一小時的錢,滿慘的…不過我現在認識好多鳥喔,拜這個鳥日子之賜…

PS 不過我還是有點良心不安,因為簡體版的開放時間我實在看不懂他在寫啥,到底幾點可以上山幾點必須下山。可是翻譯社說他們沒有英文原文,並且在我跟她說我覺得開放時間不寫清楚很危險時,他就給我一個Have a nice day,就是說討論到此為止的意思。所以不得已,我就照那簡體重打成繁體囉…真的不是我的錯啊!結論就是,大家一開始就得找到好品質的譯者,不然再怎麼校稿或重翻都不會有救的。還有,希望大家到泰國賞鳥,一定要仔細看清楚英文的開放時間啊

開張大吉

December 10th, 2007 Loulou

今天去登記成立花露露翻譯公司,希望諸事大吉。

當然,有一點被逼上梁山的感覺,順便寫寫介紹法國的制度。

超高額的社福負擔(Charges sociales) 

在法國工作大不易。在台灣,只要跟老闆講定薪水,馬上就可以去上班(雖然要丟掉工作也非常容易)。在法國,因為是福利國家的緣故,雇主與受雇者都必須支付出「社福負擔」,以支付國家各種保險與福利措施,這還不是稅收喔!

在法國,老闆每聘用一個員工,便必須另外支付薪水約百分之四十的社福負擔。也就是說,如果某員工的薪水是兩千歐元一個月,那麼老闆除了給他兩千元外,另需繳給政府(諸多社福、保險單位)八百元,等於這個員工對老闆來說是每個月兩千八百歐元。而該員工呢,其實也不會實領兩千歐元,他必須付出約百分之二十的「受雇者社福負擔」,也就是說他的薪水只會領到一千六百歐元。在法國,這個兩千歐是他的薪水brut,一千六百歐才是他的薪水的net。因此,在法國net薪水不是稅後薪水,只是指扣掉社福負擔後的薪水。稅金還是要另外繳的。

因此,人事成本超高是可想而知。

何謂黑工 ?

最近在電視上常聽到一個名詞,叫做「打黑工」(travailler au noir),就是新總統上任到處抓抓抓,尤其是在餐飲業、營建業抓「打黑工」的工人,他們據說大部分來自東歐。因為在台灣只有「非法工作」一詞,倒是沒聽過「打黑工」。在台灣的非法工作指的是沒有工作權的外國人在台灣從事有給的工作。如果照這個定義,那東歐人既是歐盟成員,自然有權工作,就不是台灣定義下的非法工作,那「打黑工」到底是什麼意思?

幾經詢問,才發現在法國意義下的「打黑工」,既非「非法工作」也非「逃漏稅」,它是指在未知會社福單位的狀況下工作,也就是說,老闆藉由聘用黑工,可以逃避社福負擔,但是這個員工就沒有退休金、沒有健保、也沒有各種工作安全的保障。

也就是說,法國社會已經是一個福利國家俱樂部,你若要在這裡營生,那就要乖乖繳俱樂部規費—-超高額社福負擔。否則呢,他們就會懷疑你逃避社福負擔卻使用社福資源,然後冠給你一個「黑」字。

其實我對「黑工」這名詞挺不爽的。勞動明明是一件很正當的事,憑什麼說人家黑呢?不工作卻有錢可領的人不犯法,去工作領薪水的人倒犯法了。勞動原本先於國家,而國家制訂了遊戲規則要人家繳規費,不繳的人倒成了黑五類,唉呀。講得好聽是說抓黑工是要治那些規避雇主社福負擔的壞雇主,可是說實在話,被抓到的話受雇者也很倒楣。而老闆因為不想支付過高的社福負擔,要嘛不聘人,要嘛降低薪水,羊毛反正出在羊身上。

翻譯 

而我從事的翻譯及口譯業,自然很難找到固定雇主,應該沒有哪家公司大到要聘一個專職口譯的。那如果我不申報,他們又會說我是黑工,我好好白白淨淨的一個人,哪受得了這樣的污衊?更嚴重的,是法國的的雇主呢,也不可能聘用黑工。結論就是,不把自己的身份合法化,就很難做到法國人的生意。之前我有想過去作公司登記(成為自由業者),可是發現就算一毛錢也不賺,每個月就要繳出一筆社福負擔,年終結算沒賺錢還不能退費哩!我當然膽小怕事沒去成立。生平什麼不怕,倒是很怕被追著討錢。

上禮拜有一個法國公司跟我聯絡,想找一個為期四個禮拜的中、法文口譯。他們問我是什麼身份。我說我沒有做公司登記,但我在法國可以合法工作,因此我建議他們簽一個四週的定期契約。不過他們不願意,這也很容易理解,因為定期契約雖是定期,但不能無數次的簽下去,並且只要是員工,便可享有公司一些福利。他們想了想,說那可以找派遣公司幫忙。

派遣公司 Agence intérim

這道理很簡單,他們幫客戶找工作者,工作者登記在派遣公司名下,等於是派遣公司派人員到客戶端服務。這樣一來,派遣公司與客戶公司是提供服務的關係,派遣公司與工作者之間才是聘僱關係。也就是說,客戶公司與工作者之間並沒有聘僱關係,這讓客戶公司省去很多麻煩。而派遣公司就充當假老闆,處理當老闆的一些行政問題。但是只要有聘僱關係,就有「雇主社福負擔」以及「受雇者社福負擔」這兩筆錢的存在,總是有人要付的。所以派遣公司還是會報一個很高的價錢給客戶公司。據我問到,是薪水的1.89倍左右。也就是說如果一個工作者想要領brut兩千歐的薪水,透過派遣公司,派遣公司會跟客戶公司報價3780歐元,這裡包括薪資、雇主社福負擔、派遣公司服務費。然後工作者實際領到:兩千歐 減去受雇者社福負擔。

可想而知,這對客戶公司來說,簡直是一個瘋狂的價格。於是這個可能會成功的客戶,就問我要不要去自己登記成立自由業者公司,這樣我就可以直接提供給他們「服務」,而非「受雇」。這樣他們的成本當然會比較低。 但是當然,變成我自己是老闆,那我的社福負擔也會變高呀,等於本來老闆幫我付的,現在我要自己付。不過研究一下,好像大約要付到百分之四十,這與老闆加員工一共百分之六十比起來,還是相對少。如果我做公司登記,把價格抬高到可以支出我的社福負擔,卻少於老闆社福負擔,那可能兩相得利。

個人公司 Entreprise individuelle

終於搞清楚原來自由業者是要去跟一個叫Urssaf的單位登記,我就去了。那小姐拿出一堆表格來解說。因為社福負擔與所得是相關的,因為第一年他們還不知這公司的所得是多少,因此先以一年約收入六千七百歐計算,也就是先假裝我一年會賺六千七,在這樣的狀況下,我每個月約需繳兩百歐元的社福負擔!!好吧,那如果我多賺了是不是賺到呢?那趁第一年多賺點。嘿,當然沒那麼好,就是說如果第一年不小心賺超過了六千七,他們就會來叫我補社福負擔,但少賺了並不會退。

我當然一個臉很綠,就問道:那這些錢是在繳什麼呀?原來錢有分數種:

1 . Allocations familliales  5.4% 就是繳給房補、孩童的補助

2. CGS/CRDS  8% 一般社會貢獻、社會債務貢獻

3. 退休金 8.6%

4. 產假、健保 5.9%

百分比只是大約,賺得越多繳得越多,依我計算反正賺一百塊要給人家四十塊。

這裡面呢,第三點和第四點是「保險」的概念,我覺得可以接受,繳得多的人退休領得多,然後健保依所得付也很應該。但還是有一部份很tricky,就是我並不能請有薪的病假。法國人病假第四天起就是健保付薪水的,因此可以安心生病(當然故意的也很多)。雖然想想也對啦,我當自由業者,如果每天說自己生病,那健保不要倒了?但這不是我的錯啊,這個他們要從醫師的管制做起,叫醫生不要濫給病假。生病就不能賺錢,我也要吃飯啊!我覺得他們控制不了醫生亂開病假,卻限制某些業者不能請病假,實在不公平。

可是第二點,那是什麼東西啊?我就問那小姐:「我是外國人也要付嗎?貴國社會欠一屁股債可不是我害的,為何我要付百分之八幫你們還債啊?」那小姐說:「唉呀這沒辦法,大家都要付的,不然第一項也會有人說『我又不生小孩,幹嘛幫別人養小孩?』」她說這話本來是要說服我說人與人之間要有連結,彼此幫助,可是我聽了只有頻點頭,一直說:「對啊?我為何要付?」 她大概覺得遇上一個死右派,就懶得解釋了。

總之綜觀以上各項費用,我覺得我唯一可以受惠的,就是有薪產假,哪天也來努力一下。
逼上梁山

好吧,抱怨歸抱怨,錢要繳還是要繳。要嘛我不接法國人的工作,要嘛就乖乖成立公司,否則每次遇到有不錯的案子,肯定都要麻煩一遭。那倒不如成立了,我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去找法國客戶。所以我跟目前這個客戶說,如果我們價錢講得定,我是可以去成立公司,有一個案子作保障,這樣我才不用怕第一年付不出那堆社會負擔(當然如果過了一年賺不了錢,我就關門啦)。

經過好幾天緊張兮兮,對方終於答應了!所以下午我就去做了公司登記,原以為要等一週,沒想到馬上就登記好了,今天不知怎麼搞的,法國行政單位大有效率,我的結論是他們應該要錢的時候有效率,無利可圖的時候就混著點。

所以囉,在這個世界人權日,我成了正正當當的自由業者,然後要開始繳社福負擔,為人類尊嚴而努力(苦笑)。

希望開張能夠大吉哩!

啊!災難

August 10th, 2007 Loulou

這兩天亂玩亂玩Bluehost的空間,結果搞出一場災難!

很奇怪的,在前天下午之前,世界還是一片美好,我的部落格正常運作的。誰曉得才一個小動作,世界就亂成一團了。

話說我想在我的主機空間上架另一個網站。我當然是不會架網站,但被我玩一玩之後呢,那個新買的網址,竟然就廢了,任何東西都無法安裝上去。打電話去technical support,他們也很沒輒(其實我知道我亂刪了一個根目錄)。好吧,我只好請技術人員把我的空間reset了。這之前呢,我還很得意我有備份喔~

之後呢,慘的事發生了,我的備份做得太晚,在我把備份回復之後呢,它又回復了之前的一團混亂狀態。我只好又打去請他們再reset一次。

於是我的網路空間得到一個原始狀態。我又不會打開備份檔然後分割裡面我要保留的資料,老實說,就是我實在搞不懂那堆東西是在幹嘛。

好吧,那重新安裝wordpress好了。神奇的是,新版的wordpress裡頭竟然有一個bug,無法正確顯示中文。廢了好大的勁才終於弄好了。

好險剛剛發現可以從google庫存頁中找到舊文,不過我只會用最笨的方法一篇一篇重PO。覺得留言不見了好可惜,因此我也將留言從庫存頁貼過來,但我時在無法貼N個,因此舊文的留言就全部貼在該文章的同一則留言裡。

好不容易才重新做了版面,並且回復今年一月的文章,就搞得腰酸背痛哩。

頓悟

July 19th, 2007 Loulou

結果,2046號房計畫,有了意外的結果。就像梁朝偉後來決定去新加坡那樣。

某天,像往常那樣醒來,喝了咖啡、吃了早餐,告訴自己:「要開始工作囉!」那幾天在讀鄂蘭的La condition de l’homme moderne中Le travail一章,幻想著哲學家可以給我的論文一點開示。可是我坐在那裡,怎麼樣也提不起勁,突然好希望一天趕快結束,就可以擺脫這本書去睡覺了(那時才早上十點)。隨即又想,一天還是不要太快結束,因為到了晚上,發現今天也不就念了那枯燥的幾頁時,肯定要緊張的。緊張什麼?緊張別人唸書比我快,擔心花好多時間念一篇文章其實和論文沒有關係,恐懼著要交論文的大限。一種明明想趕緊擺脫,卻又覺得自己在與時間競賽,很矛盾的感覺。

為什麼這麼痛苦?我開始認真思考,我是不是真的喜歡學院的生活。

很驚人地,答案竟然是我並不喜歡。不只不喜歡,也不適合我。

我還是喜歡研究的趣味的、喜歡閱讀、喜歡討論問題、喜歡寫作,但比較嚴重的,我喜歡新鮮的事物。突然我發現這是學院生活的致命傷,因為我總會在一個研究還沒做完前,就被別的問題所吸引。這點我在做碩論時還沒體會,只記得當時每天說要換題目,老師被我搞得很煩,但後來還是寫完了,原因我現在想起來,肯定是在那一年半裡,那個題目還算有趣的。可是如今,我發現我根本無法與一個博論題目常相左右。我的生命變化那麼大,大到我已經想不起來台糖工人跟我的關係,甚至我當初對勞動問題的執著為何。

於是我想起我上回要去做田野時多麼心不甘情不願,每天早上想到要出門時如何腰酸背痛,每天晚上要寫筆記時多麼滿懷無奈。想到才回去兩個月,我對一個法國學者說:「我受夠了,我要回法國。」作為愛台份子的他,完全不能瞭解地問道:「什麼?妳不喜歡台灣嗎?」我發現大家都是滿懷熱情地去做他們的田野,只有我不是。

再想想念博士是為了什麼?拿教授資格進學院教書。那豈不論文還有論文高,我寫完博論不夠,一輩子都要在學院裡寫論文?夠了,我不要了,我無法想像一輩子過這樣的生活。這和談戀愛一樣,不愛了就是不愛了,也好難解釋的。

想通了之後,突然覺得好愉快!發現這幾年來,我為了論文以及學位這事,都沒有認真的生活。當然也不是說我渾渾噩噩,只是我明明念了好多書、寫了好多字,可是都不是在精神上讓我得以滿足那種。有好多書我想讀、有好多電影我想看、每次做完菜都想認真的寫那食物的味道、每次出去玩想為那次旅行留下什麼,可是我一直沒時間,因為我總得念那些把一個問題反覆一嚼再嚼的玩意。

對,我不念博士了,為了讀小說、為了看電影、為了美食美酒、為了旅行,說到底,就為了讓我每天起床精神飽滿,不用祈求一天趕緊結束。

我的朋友聽到這件事,反應都還挺正面的。我有點懷疑大家都早就看出我無法專注的性格,只是都不好意思跟我說。

唯一表示遺憾的是我家人。他們認為如果當初那樣義無反顧要出國,導致和前夫離婚,現在又不唸完,整個聽起來就是一個蠢故事。我也不知怎麼解釋,現在的我,不是三年前的我,我也覺得我在法國的三年過得很愉快,如果我不來,那我怎麼認識李黑呢?我想一切走過的,都勢必有其意義,我們都在過程中,慢慢養成今天的樣子,所以我是不會遺憾和懊悔的。但為了不要感覺前一段感情的消失很不值,卻拼著命去作自己不想做的事,那才真的是不知在執著什麼。三年前的我,可能很需要一個博士學位,而今天,我已經清楚地知道,我不用那個學位證明什麼,我也不會懷疑我自己的能力。

下了這個決定,真是愉快啊!海闊天空!原本唸完博士我已經該三十六、七歲了,突然覺得賺到好幾年,可以慢慢重新生活。我之前就常常在想,在 Poitiers念語言那段日子真愉快,如果人生每天只要念語言該有多好。所以我想我找到一個方向,來做口譯與翻譯吧!口譯當然比較好玩,因為我那麼愛講話。首先要做的就是把英文救回來,想辦法當三語口譯,明年申請LEA看看…

想到這些,就覺得很有動力。

這才是人生!

2046號房

July 10th, 2007 Loulou

這整個禮拜都會待在巴黎。

李黑因為工作的關係,必須上來一個禮拜。我也計畫了很久要跟著來玩,住他公司出錢的旅館,耶!我幻想著當觀光客的心情,一定和當時住在這裡時大為不同。總之,大大的期待著。

沒想到,上禮拜和老師碰面,科老大說我進度太慢了,並且沒生產太多文字東西給他看。總之被念了幾句。害我心情頓時跌到谷底。本來還想說跟老師碰完面就可以放大假去了說。

結果現在,只能關在旅館的房間裡看書啊!好可惜喔,旅館就在歌劇院這,我在巴黎還沒住過這麼市中心的!連出去吃飯看到一群一群講著各種不同語言的觀光客,都有一種莫名的嫉妒。好險天氣不太好,不然要怨死了。

為了安慰自己,只好假裝自己在演花樣年華,就…租個房間寫作嘛。

新玩具

June 27th, 2007 Loulou

最近沈迷於一個新玩具:iTune。

已經到了荒廢正業的地步。

事情是這樣的,其實我每隔一陣子就會意識到自己的英文越來越爛的這個事實。但其實爛歸爛,也沒真的很認真花時間救。只會在哪天突然口吃時又緊張一下。

不過這次打擊實在太大了。

話說我們八月份要到蘇格蘭度蜜月,已經決定很久了,機票也訂好了,可是就是還沒訂旅館或民宿。但因為我辦簽證要住宿證明,終於必須處理這件事。我和李黑在家裡推來推去,沒人敢打電話去訂房。好吧,有一天我終於鼓起勇氣,打了一支中央訂房系統電話,詢問某民宿的空房。我覺得我說的對方大概懂了,然後他就回答我:「’é&ç_éç_àè-‘çé)é_”#@, OK?」,我也覺得大概懂了,他的意思好像是說他要跟民宿聯絡再回我,所以我就自然而然地答了OK。結果奇怪的是這先生他又重複了:「^&^% ^&**)(*)(_))**^%%$%#,OK?」於是我又照例回答了OK。ㄟ奇怪了,他就掛電話了耶。至於他到底問我OK什麼,至今仍是個謎。

然後我又發憤圖強了。

想起某天MF說起ipod可以帶著下載的節目到處聽,就又去問問他那是啥。他推薦我先下載iTune,然後訂閱廣播節目,等哪天買了ipod再跟電腦連線。雖然我完全被引誘很想去買ipod,再加上可以免費刻字,又讓我感覺有刺青的樂趣。不過我畢竟還是有理性的,像我這種不常出門的人,應該不需要吧(趕快找不要花錢的一百種理由)。

重點是,上了iTune 的podcaste之後,我就瘋了!好多節目啊!這玩意呢,就是可以訂閱自己喜歡的廣播或電視節目,然後時間到了iTune就會連上網去把它抓到電腦裡,有時間時再聽就好囉。不用看時間聽廣播,也不用連上各家線上廣播了,方便極了。我的朋友很上進都聽那種大學的課程(我也有訂啦,只是放在旁邊沒有聽),我則完全沈迷餘各種做菜與旅遊節目,還有各大家書評。然後因為要專心聽才聽得懂啊,所以,所以我就專心到忘記工作了。

老實講,聽的時間還算少的,大部分的時間都在訂閱。我覺得這是一種下載年代的obsession,就是說下載才是重點,聽則是其次了。記得我念研究所時,有個軟體叫audio galaxy的,可以找到好多音樂啊,而且分類做得很好,某個類別進去都可以找到更多該類別的愛好者與音樂,好險它被抄台,不然我研究所不知要念幾年才念得完。

但說歸說,iTune真的滿難戒的。

白目的社會學家

April 6th, 2007 Loulou

在 社會學的講堂上,無論是量化的操作或者是質化的方法,我們總學到先有一個問題意識,接著透過各種研究方法,得到最後科學的推論或解釋。而一份可以被接受 (被指導老師接受、被贊助單位接受、被台下聽講的人接受)的研究計畫,則必須包含文獻回顧和理論對話,必須展現出所有學科上理論的辯論,都極為碰巧的將在 自己研究的對象身上交會並獲得解決之氣勢。

我對這樣的操作方法,一向帶著懷疑,從 大學上到研究所,每次遇到研究方法的課,面對過兩週要交出問題意識的那種關鍵時刻,我的疑問都是一樣的:「老師,我想不出問題意識。」可是從來沒有勇氣舉 手發問,就怕背後的答案很簡單:「想不出問題意識,妳還作研究幹嘛?」雖然每次在期限將屆時總是能寫出來,但這個懷疑始終沒有消失過。假使社會學是一門必 須從人的身上獲取知識的科學,那麼我們怎麼可能先在家裏想出問題,然後又那麼巧地剛好可以在某群人身上獲得回答?我總覺得對於課堂裡的學生來說,那研究程 序應該顛倒過來,先進到田野去,觀察後,才能發問的。但似又不妥,如果什麼問題都還沒發現,學期就要結束了,那該堂研究方法成績豈不要空白?

我當然很順應體制地,一路念完了碩士。 想繼續深造,我又面對了寫研究計畫的關鍵時刻。經過了七年的訓練,我是很會寫了。那幾年,碰巧很多人都成了傅科的信徒,帶著傅科的眼鏡看世界,真是無處不 傅科。尤其看到鹽場裡的碉堡、看到日人留下來的一堆清楚標記的勞動紀錄卡時,莫不都要感謝傅科顯靈。不過來自法國的傅科,住我們這裡的廟不知道會不會習 慣?因此我寫了一個研究計畫,內容是要以臺灣糖業為分析對象,去看這種現代的規訓技術,要在台灣這土地上施展時,是否遇到抵抗?而之後又怎樣與在地文化協 商?最後如何在台灣蓋出一間傅科住得慣的廟?

但這一切,在我的第一次田野之中,被徹底的摧毀,傅科廟也不用蓋了。

首先,不要說傅科的理論在這裡適應不 良,作為一個研究者,我的身體就先適應不良。離開自己熟悉的書房,離開那個要以每天唸了幾頁原文書作為踏實感來源的生活世界,田野的生活是漫長、緩慢的, 有時一天過去,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家,回想自己的一天,似乎有些發現,但又很空虛,放在桌上的原文文章根本念不下去,它的存在,就像去住飯店抽屜裡一定會有 聖經一樣。

糖廠裡的工人的生活世界被是糖廠的部門 所架構著,「他是農務的」、「他是製糖的」,他們總這樣區分著彼此。社會學家的世界,也被他們的研究領域所切割著,「我做勞動社會學的」、「他搞技術社會 學的」。我就是那樣立志要做勞動社會學,「我要研究的不只是體制,而是要以工人的日常經驗作為核心」我曾自豪地這樣說。進到田野,才發現我對領域切割的方 式,正好不是以工人的日常經驗作為核心。我說我要研究勞動,偏偏我的研究對象都不知道我在說什麼。「勞動?那跟人事比較有關喔?」不不,我再解釋,「關於 勞動的我都有興趣,你們願意跟我聊天我就很高興了。」

是啊,不就是聊天嘛!於是在很多機會裡 他們聊天的時候,我就在一旁觀察,然後用力要寫田野筆記。突然之間,我發現,在填履歷表時我雖然都很驕傲地寫我中文台語英文法文樣樣精通,但在田野裡,我 怎麼突然什麼話都不通了。老先生們講的話,才是真正的「原文」,但是我連字典都沒得查。而我以為我是做勞動社會學不是做技術社會學,但是很抱歉,工人就是 談他做的事,而不免就會觸碰到問題的核心—-技 術。我雖然一開始也是很用功的去了解了製糖的過程,但好像再多的準備都沒有用,他們永遠都會提到一些令人招架不及的細節。明明前一天晚上我才在家惡補了活 塞和透平機的不同,第二天主題怎麼又換了?這會兒是翻砂啦、模子的。我也知道聽不懂的就要問,但是如果人家解釋了很久還是聽不懂,也只能一個勁地傻笑,然 後記下關鍵字,回家請咕狗大神或開始找念機械的朋友問。當然,傻笑也要有限度,必須表現求知慾又不顯笨。

兩個多月下來,傅科廟的地基沒蓋好,反而要回法國去跟指導老師說經過地形勘查的結果,發現蓋傅科廟可能不那麼合適。(壞心一點的老師就會說:「那妳換蓋廟拜我囉!」好險我的老師不至於如此。)

我好像沒看到什麼傅科式的規訓,當然,紀錄、分層、管理等等事情很多很多。但更活靈活現的,反而是一個對所謂有日本精神的老師父的尊敬,卻又挺滿意摸魚混小吃部的日子,再加上考績可以相互協商分配,個人工作做得穩最重要,公司利益在於其次態度的奇異組合,我遇見的工人不搞工運的,但他們也絕不是被規訓成溫順的一群。

我只能帶著一堆亂七八糟、中法文加上奇怪的沈氏拼音法夾雜的筆記回去,然後寄望再回到書房裡,從原文書中找回踏實感之後,再慢慢理出一點什麼來。

適逢偶數日

March 28th, 2007 Loulou

前兩天心情糟透了。在MSN上,我跟一個朋友說,做博論就是這回事,還沒做時,在家裏焦慮資料不知在哪裡,開始進了田野,不得了,資料還真多,又開始焦慮資料太多不知該怎辦。什麼都有趣,凡事皆有意義,只是和論文主題全搭不上關係。

說好聽一點叫一則以喜一則以憂,但老實說就是心情七上八下,今天高興挖到寶,明天赫然發現那塊只有對別人才是寶,到自己手上還真不知可以幹嘛。還沒當成doctor,恐怕得先去看doctor。

不過今天適逢偶數日,心情剛好盪到比較好的那端。貼個圖吧,今天早上經過稻田時拍的。記得剛回台灣那時還拍了張農人在水田插秧的照片寄給沒看過稻子的李黑。今早發現不知不覺稻子也長了一尺高,田裡幾乎沒水了。

時間過得好快~~(「時間」,我又講到令自己焦慮的敏感話題。)

記得去年去找踢猴時,我跟她說我打算未來三個月在台灣做田野,三個月在法國唸書,因為我覺得沒有所謂可以先念理論再去找資料這回事。我也很了解我這人,同一件事做超過三個月,就會開始煩躁。她一聽覺得很好,還說這樣有個好處,是我會想說只有三個月要趕快找資料,不會浪費時間。我當時不以為意,覺得她的結論好細節喔!

這次回來才發覺真是這樣,一開始覺得三個月好久好久,真不知怎麼撐,然後一直在解決一些交通工具、住所、請人牽線等問題,到真正要工作時,來了一個超長的年假,然後工作幾天後,我又環島去了,這會兒痛定思痛,但眼見清明連假又即將到來,但後悔為時已晚矣。只好這兩天卯起來拼了。

想一想這樣一年來回兩趟也是不賴,如果每次都要等到快回去時才緊張卯起來做,那至少我一年會緊張兩次,如果我都在法國,然後回來做田野做個一兩年,那我就只會緊張那麼一次,可能也混到要回法國才開始哭泣。ㄣ,所以還是現在這樣讓我緊張的次數多點好,反正人都只要期限快到了才會緊張,無論要交的文章多早前開始構思,真正提筆一定是期限前一個晚上的事。因此我的露式研究方法,就是要給自己創造最多的「限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