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25th, 2006 Loulou
剛開始學法文時,某日在課堂上練習造句,想造個「享受生命」之類的句子,偏偏不會講法文的enjoy。偷偷用英文問老師,老師說享受生命在法文的說法是profiter de la vie。我怎樣看這法文字profiter,怎麼覺得這是在「利用生命」,不是在「享受生命」。但法文講久了,也習慣profiter這字,享受一個早晨、享受假期、享受生命,全是這profiter。難道在某種意義上,享受生命,就是好好「利用」生命?
但是,是在哪種意義上,「享受」會變成是「利用」了呢?至少對我來說,享受時間和利用時間就不是同一件事。感覺享受是不包含計算的,就是過日子,但利用就是因為東西是有限的,必須善用東西到最大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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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某一種人出去旅行很有壓力。他們會算計一次旅行該有的收穫,於是先做好多好多功課(比唸書還累),然後排了滿滿的行程(放假還是在趕車),並且一定不會忘記帶鬧鐘。旅行不就是走馬看花、享受人生嗎?不不,這種人會告訴你旅行也有知性的一面,要好好準備,並且因為難得,絕不可以把時間浪費在找來找去或賴床這檔事上,必得在一次旅行中看到最多、玩到最多才行。 還是不懂,不就是玩嗎?怎麼會浪費時間?時間何時被擁有了?如果並不屬於我們所有,那又何來浪費? 於是因為已經不工作「浪費」時間去玩了,如果還沒好好玩,那簡直比沒好好工作更浪費加三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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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就該浪費在美好的事物上。」幾年前一句很不賴的廣告詞。不過為何花在美好的事物上是一種浪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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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婚的時候,他說因為我實在離開得久。不懂,「我們有相看兩厭嗎?」我問。「沒有啊,可是我不想繼續這樣浪費生命。」什麼是浪費生命?生命可以數嗎?可以營利嗎?可以丟掉嗎?不然怎麼叫浪費?我在不在你都在過日子,到底什麼被浪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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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過生活、過日子,到把一些「浪費」、「利用」等詞加在生命上,這是什麼意義呢? 當「算計」不只在於金錢,不只在於用來賺錢的時間(當富蘭克林說出「時間及金錢時」,時間已經成了賺錢的變項),而延伸到「休閒」(旅遊、將生命「浪費」在美好的事物上),甚至整個長長的生命(我不能等待妳,這是在浪費時間),這其實不是人從經濟人的模型中解放出來,而是經濟人模型向其他生活領域擴充的結果。我們沒有逃離算計,我們只是用更複雜的公式,把一切東西都加入計算。
住在巴黎要好好遊歷巴黎、要買張電影卡看最多的片子、人生苦短我們要快點去追尋快樂、假期只有三天要好好規劃……這些話我們每天都在說,並且說這些話的人都自以為自己很BOBO,自以為自己和那些每天只想賺錢的俗人不同。其實哪裡不同呢?只是算式比較複雜。 金錢是早就被量化了,時間也隨著經濟的發展被訂下刻度。而今天,我們開始把「旅行的獲得」、「快樂的程度」、「對巴黎的熟度」、「看電影的頻繁度」、「生命的充實與否」、「吃餐廳的滿足度」、「讀某本書的消化度」等等原本很抽象的感覺或經歷,翻譯成可以被量化的「度」與「值」,然後去評估一個生命的滿足程度。
ps這只是一個小筆記,關於我在想的現代心態的問題。起因在我覺得最近一些很流行的論述,表面上雖然是在將人從工作與傳統價值中解放出來,但其實是在將人打造成一種更會算計的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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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tember 28th, 2006 Loulou
上面一篇文章的討論,讓我想談談A君。
在好幾年的時間裡,我常與A君說話,他也常找我討論問題。我們無所不談,舉凡性別、勞工、同志、族群、民族主義,還有其他任何你想得到的「進步」議題。A君常找我討論問題,但我常常覺得我給他的回饋不多。因為既然是討論,就必須有個「問題」problem,可是我覺得A君常常丟出一個「議題」,然後說:「我們來討論吧!」我則常常會愣住,然後開始發表自己對該議題的粗淺看法,倒也不是討論了。
這樣說可能很不清楚,我必須舉些例子:
A君:我們來討論一下CPE吧
我:好啊!
然後一陣沈默,現在是要討論什麼?
A君:我們該怎樣看這件事?
我:(這是個討論的問題嗎?)
反覆經過很多次,我終於比較搞清楚了,A君是要問我怎樣對CPE持有一個正確的立場。
這些年很流行政治正確,我承認我和A君都不例外。不過我後來終於發現了A君的「討論」讓我很難接的原因:他不是要討論,他是要問「正確」答案。所以,關於CPE那問題之所以這麼無釐頭,必須回到他的脈絡裡去想,A君要問的,其實是:「作為一個左派的進步青年,我們要如何看待CPE才夠左呢?」 這議題還好,進步的變項只有一個,就是「左」。(該議題的變項當然很多,但其他「非進步」變項就不在考慮之列,甚至要敬而遠之,比方說「老闆雇人時的計算」那是不屬於進步青年型的問題,必須迴避) 但是當議題的進步變項變多時,那就比較麻煩,比方說:環保與勞工的爭議、對中國新娘居住權保障與台灣民族主義的衝突…等等。我們要如何做個進步的環保份子,然後同時又是個進步的左派?我們要如何是個進步的保障人權、關懷女性,但又同時想到台灣前途與利益的人? 這種問題一想下去,實在不得了,我們得開始比怎樣比較進步,然後犧牲小小的不進步,進而取得最大進步平衡。
前幾天在重看Ken Loach的Ladybird時,我不由自主地想起A君。我先說說Ladybird,電影是在講一個單親媽媽,遇上了一個會對她施暴的男友,以及小孩出了意外,於是兒福單位認定她不適任母親,將她的四個小孩都帶走,她越是採取一些行動,就越被認為有暴力傾向加無法提供小孩正確的環境,她就越失去她的小孩。這還沒結束,後來她遇上了一個不打人的男人了,兩人又生了兩個小孩,但也相繼因為是「她名下的」小孩,所以小孩一出生就被認為該受到保護,而被兒福單位強行帶走。而在與兒福單位的官司中,兒福單位不斷地找出她的「問題」來證明她確實沒有能力帶小孩,所以她講話比較大聲,直接地被推斷成和男友天天吵架打架,因為她男友是外國人,直接地被推斷成溝通勢必有問題。
我看這電影時,突然想起A君式的問題:在保護孩童與弱勢母親的命運之間,如何取捨?隨即我想,如果肯洛區當初的命題是這樣的話,那電影將會很難看。世界根本沒有對錯,我們也不用時時自問怎樣比較進步,那電影讓我最欣賞之處,是它在談一個平凡人,本來好好的沒有「問題」,一和體制打交道,「問題」全來了。在體制裡,我們衡量你是不是有能力選不打人的男人、在體制裡我們幫你想你的收入是不是足夠養小孩、在體制裡我們評估你的脾氣看你是不是暴力、在體制裡我們創造了「有證件外國人」和「無證件外國人」兩種身份。所有這些「問題」都不是做為一個自然的人所會遇到的問題(我脾氣生來就不好那有啥問題),也不是做為一個社會人的問題(我脾氣不好頂多和鄰居處不好那又怎樣),但是當它們進入體制(或說我們這個被體制所過份包圍的社會)時,一切都有了「問題」:妳脾氣不好就會在聽證會上表現得像瘋婦,然後人們就會評估你的狀態不適合撫養小孩。我覺得那電影好看,是好看在為什麼一個人會在這個社會裡,逐步被「問題化」了,倒不是兒福單位該不該帶走小孩的規範性問題。
可能是因為想到此,我突然看清了A君那些不清不楚的問題的真正問題:它們都不是在問問題本身,而是在問對某事情該有的立場。然而,女性主義者不代表女人、原住民菁英不代表原住民、台獨份子不代表台灣人、工會頭子不代表勞工,去回答立場的問題,頂多回答了:我該採取怎樣的立場才能最女性主義+最接近原運論述+最獨+最挺工運這個「問題」(而也正是因為那些立場的人彼此也吵著怎樣最激進,所以大家才吵不完),卻對於社會現象的瞭解沒有幫助。那就像要瞭解上班族的日常生活,去問工運領袖是沒有用的一樣,他只會繼續告訴你怎麼做才會獲得他心目中工人的勝利。
說這些,不是批評那些運動。是要接續前一篇的話題,什麼東西是個研究?說到A君,是要說那些話題純屬意見的討論,我們可以挺某種運動,或傾向某些組織,或持某些立場。但去探問立場,並不會形成可以討論的問題意識,工工整整的寫出嚴肅清楚的「我為何持這種立場」宣言,也不會變成學術文章(儘管有了文獻回顧與理論架構)。正像在電影中,從兒福單位的角度看,這個母親問題多多一樣,兒福單位有它去問題化一個母親的方式。而當我們討論社會現象時,如果我先從某種進步的立場進入,我們便會先接受了該立場所給予的問題化事件的方式,當然不是說那樣做不出東西來,只是這會讓我們最終只看到這個角度所能看到的reality,而不是跳脫出來看到事件較廣的面貌。
再舉一個例子:一個來自台灣,並受過一些女性主義洗禮的人,可能會被法國女性婚後冠夫姓的比例之高所震驚。於是,這種問題意識就產生了:「為何在一個女權很進步的社會裡,女人什麼都吵,就是不去吵拒冠夫姓呢?」然後經過一番搜尋的結果,發現唉呀其實法國女人婚後就業率是全歐最低的,於是得到一個結論:「法國好像沒有那麼女權高張。」於是不拒冠夫姓也是正常的。以上論述,絕對可以清清楚楚地寫篇像樣的論文的。但是女權是不是高張,以及女權高張與冠夫姓之間似乎必然要有的那種關連,卻是被發明出來的,是在研究者想像裡的,就像電影中兒福單位區分了適任的母親與不適任的母親一樣,我們花了很多時間在解決這種「圈子裡自我繁殖出來的問題」,去檢查該女權而不女權的事,但法國女權不女權,全都是我們自己想的,就像地球上看不見的經緯線。這問題這樣做下去,我們還是不知道對法國人來說,冠夫姓的社會意義是什麼,而這後者,才是我認為一個貼近社會真實的社會學該做的。
一個學術問題,就是一個還原動作,還原到在論述角力之前的社會現象,或者將論述角力視作一個社會現象,而不相採取某種論述立場進去發表意見。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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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tember 28th, 2006 Loulou
在做碩論的時候,我常自問一個問題:「社會學者的工作和記者的工作有什麼不一樣?」記者要去採訪寫報導,社會學家要去做田野寫論文,生產過程看起來是很類似的。尤其當記者開始引經據典、創造數字、訪問專家時,兩者的工作看起來就更像了。難道新聞報導和論文的差別只是格式?難道他們只差在閱讀者的不同?
之所以會有這種疑問,其實和我念大學以來台灣的氛圍有關。那是一個知識份子必須走出象牙塔,積極參與社會的年代。我們崇拜那些會積極在報紙上發言,甚至和學生一起走上街頭的教授。我們批評在之前的年代裡被噤聲,默默地作著研究,天地與我有何干的學者。社會系的學生幾乎與進步青年要劃上等號,我們在學校裡檢查男女廁所的比例、要求言論自由、控訴性騷擾、關懷勞工原住民女性同志等等所有想得出來的弱勢,並夢想某日將他們共同解放。
也就是在這樣的氛圍下,一個社會學論文,該以為弱勢者發聲為任務的這個信念,從未在我心中動搖。我雖一面批評爛記者,但在我心中,一個好記者也必須以報導弱勢者生活真相為己任。一來一往間,社會學家的己任和記者的己任竟然相同了。
不過隨著做論文越來越累,我當然也越來越懷疑社會學者的工作是不是真的和記者一樣。如果和記者一樣的話,那我當個窮碩士生作啥呢?於是我拿那個問題去問老師,老師笑著說:「當然不一樣。」但是不是這個問題太笨,他大概也懶得跟我說哪裡不一樣。
當然這問題隨著我的改造社會使命感越來越低,而有了越來越清楚的答案。我知道我這樣說很有可能會被批評成一種回到象牙塔的狀態,其實不是的,我覺得是變得謙卑,不敢在不敢說瞭解之前,就要去幫別人完成解放。 今天吃早餐看電視新聞時,出現一個小插曲,有一句話,我想,如果以後有學生來問我:「社會學家的工作和記者的工作到底有什麼不一樣?」我就會用這個故事回答他們。
故事是這樣的,TELE MATIN今天請了法國經濟部長來上受訪,他就講了一堆如何提昇人民購買力的計畫。我心裡想,這真是一種對提升購買力的迷戀啊,那只是個數字,卻可以變成政策成績。想著想著,李黑突然在一旁說:「這傢伙不是個政治人物。」因為我腦中在想那個購買力的問題,於是自然而然地認為他說這話是在批評那經濟部長「不是個好的政治人物」。我問:「喔?為何?」沒想到他說:「他本來是個企業主啊,結果被找來當經濟部長。」 突然,哈,這例子太好了。一個記者或一個熱寫青年,就會繼續討論關於企業主變成經濟部長的道德問題,這樣是不是太向資方傾斜等等的,然後進入贊成與不贊成,適當與不適當,支持與不知持的討論。但是一個社會學的問題,是:為何這發言的人,會去做出企業主與政治人物的分野,這類別是怎樣存在的?然後他在那個時刻冒出那句話是為什麼?他又期待他的聽話者做出什麼回應?或者這個邊看晨間新聞一邊在旁邊配音,到底是什麼意義?
當然在當老師的幻想結束後,李黑就去上班了,我又一邊掛在網上,一邊默默喝完我的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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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tember 22nd, 2006 Loulou
最近唸書的狀況實在很不好。無論是體力和腦力都不行:書一拿出來就想睡覺,這可能是體力的問題;好不容易克服打瞌睡的問題,卻常常看了好幾頁都不知道作者在寫什麼,這則是腦力的問題。
當然也不是真的看不懂,是看了很沒有「感覺」。覺得每本書說的都有道理,但到底跟我什麼關係?每天起床都知道今天要唸書,可是一直念也不知道意義是什麼,只知道不唸書就是在混。念碩士班時倒是從沒這種感覺,反正每週上課有念不完的讀物,光應付老師就應付不完,沒時間多想。反正唸過一篇又一篇的小文章,老師上課挑文章也都是有目的的,所以好像沒有所謂迷失的問題。
我想最近的問題應該是我自己的田野一直沒有開始,因此再怎麼唸書,都是念別人的東西,沒辦法與自己的工作對話,因此很難有問題感。我不知那些離田野很遠的人都是怎麼做的,但我越來越覺得在這裡念兩年書再回去做一年田野這種組織狀況滿糟糕的。至少我不精於在一堆書本中抓出別人的理論對話,所有的理論我都覺得要放到人類社會來看才有意義,因此不可能在這裡把理論都念透,然後回台灣去做田野再來檢驗理論(當然我也很看不起這種研究。不過看不起歸看不起,做出那種研究的人確實也做了一些事)。
唉可是誰叫我現在沒力去做田野,可是每天起床不唸書還是覺得過意不去。博士生的生活真是一種很變態的狀態,好像有好多的自由,又時時為自己的天賦所限,念了不知所云覺得很對不起自己,不念又覺得對不起全世界。 架上的書已經被我換過一本又一本,這本太難、那本沒問題意識、這本英文寫太爛,一堆理由,其實說來說去還是那個:沒研究腦筋就很難動。可是離我回台灣做田野還幾個月啊,書還不是得照念?今天拿出涂爾幹來,我想心慌的時候,念古典的東西應該有清心、鎮熱、解痛之用吧!心煩的時候,古典之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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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e 13th, 2006 Loulou
在法文裡面,bricolage的意思是說在家DIY,比方說自己在家弄個櫃子、自己修修東西等。因為這裡人工貴,非到重大工程不會花錢請人修,大部分的人遇到可以處理的範圍,都是自己bricoler。
話說某日,我在某網站看見某社會學博士貼了一個問卷,關於外籍配偶的生活適應調查的。有人質疑起他的研究,這位先生呢便用了一些很偉大的社會學字眼要解釋他的研究興趣。但是我怎麼看,那些研究問題和他的研究興趣,卻是怎樣也湊不起來。嘆口氣,我留了言,暗示這種研究無異bricolage。其實我也不知我沒事去跟人家留言幹嘛,畢竟網路上的討論常常都是陷入謾罵的。但那一刻我真的覺得那個人的研究問題只徒有社會學的外表,但沒有社會學的精神。想著想著,我決定好好區分一個好的社會學研究與bricolage的差別。
我先說清楚我說的 bricolage是什麼意思。就是我們發現有一種社會現象,然後就用一種很像很學術的方式去做調查,方法包括問卷、訪談等等大家一想到社會學就會想到的事,然後就得到一堆「資料」。然後就開始把資料排列組合,然後找出一種和現在通行的某一種理論或概念可以謀合的方式。於是我們就說我們用某某理論解釋了某某現象。大作於是完成。
問題是,這難道是社會學的目的?我說目的,是說這樣的東西,難道有助於我們對社會的理解嗎?知道不敵惡的理論可以解釋台灣的某某現象,是一種更進一步的理解嗎?不是的,這只代表了不敵惡的理論可以在某種程度上解釋台灣的某一個現象,我上述所說的那種研究報告,頂多只完成了讓一個社會學者以一種類社會學外表而得以生存的職業目的,但是它對科學並沒有貢獻。 概念與理論是幫助我們理解與思索的工具,它們只存在學者的現實裡,這個 realité scientifique不同於日常生活的那個現實。如果一個用意是來理解社會生活的學科,最後只發展出一堆理論與概念的自我繁衍,而與社會現實脫勾,那麼它便完全違背了學科本身的目的。當然我也不是說要揚棄那些理論與概念,而是我認為我們要認識到,那些理論,就像經緯度一樣,並不存在地球上,而是人們為了理解方便而生出來的。而如果我們之後在描述台灣時,永遠只會說她在東經幾度北緯幾度,再也說不出像是「她是一個座落在某大陸邊邊與某海洋的一個島」,那問題就大了。我要說的,是很多社會學研究,最後就是這樣,理論湊太多,難懂的字一堆,這是 bricolage。我不是說要拋棄經緯度的概念,我只是認為幫助我們理解的工具不該反過頭來制約我們。
好,那麼社會學的目的是什麼,它要以科學的方法瞭解人類社會。那麼除了直接進入人類社會,別無他法。我的意思是,先進入田野,先讓自己浸身其中,然後將社會看做社會自身地理解它。那麼做出來的研究,會遠比還沒做研究便先帶著宗教、種族、年紀等等經緯度想像進入田野好得多。因為帶著某種框架的眼鏡進入田野,最後就只會看到那框架內的東西,那便是我說的社會學的自我繁衍。
那就像想到外籍配偶,就只想到適應問題,這適應問題,未必是反應外籍配偶生活的全部。那我們一下子想到適應問題,當然拿這問題去問,他們也只會回答適應問題。這樣是完全忽視了他們存在的其他部分現實。當然如果研究寫得整整齊齊有條有理還是可以好好的交出去啦。問題是,又多一個這樣的研究,除了社會學者繼續有事做外,到底是為了什麼? 「外籍配偶的適應問題」這樣的研究問題是一個「虛構」(因為我們想像外籍配偶都會有適應問題),但是「人們想到外籍配偶便馬上想到適應問題」這件事情是個社會現象。前者是所謂「意見專家」(對這種專家批評最多的就是不敵惡)在做的,對後者這個現象的理解才是(我認為的好的)社會學者該做的。而對虛構與現實的澄清,和對自己提出問題的再反思,是一個社會學者的首要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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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ch 19th, 2006 Loulou
那家華爾街英語,砸下了大量的廣告,在地鐵的每個車廂都有一張海報,海報標語是Do you speak English? 因此,每次坐地鐵都要被重新質詢一次。
法國人的英文爛是舉世皆知,雖然偶爾會遇到一些奇葩,但根據個人經驗,他們的英文真是挺糟的。不過我比較不覺得是因為什麼法國人的驕傲或與美國人交惡等原因使然,我想問題真的是出在他們的語言教育,搞得大家沒興趣也不想說,混過就算。
Do I speak English? 每次看到那張地鐵海報,我也這樣自問一下。漸漸地,我發現,我的回答會是一個過去式的 I spoke English。我發現我最近的英文程度有點被法國人上身,已經到了支支吾吾不知如何開口的狀態。想當初剛到破鐵念語言班時,不會講法文時還會偷講英文的,才不到一年光景,我已經完全無法開口說英文,這真的挺嚇人的。
我覺得問題大概有以下幾種:
1.越是簡單的字越是不會:越是那些在平常日常生活中每天會用到的字,就越是會被法文搞混,因為法文常講嘛。舉例來說,有一天我發現我忘記英文的「今天」怎麼說,滿腦子都是aujourd’hui,又不好意思拿這種笨問題去問人;又有一天,我好不容易用英文對一個澳洲人解釋完為何我在法國念博士,結語卻來一個 donc,我明明該說 so 的。
2.完全無法發音:剛學法文時,發現很多字只要把英文拿來改成法式發音就會矇對,這在當時是個優勢。不過現在卻成了一個劣勢,因為我發現凡是英文字與法文字長得很像或一樣的字,我一概只會法式發音,天哪誰可以告訴我 famine 和 renaissance的英文到底怎麼念?(雖然有人說用法式發音法講英文比較「上流社會」,不過我看人家都聽不懂大概也上流不起來)還有一個慘的,就是L:在英文裡面,遇到像paul這種字,那個L是不能被發成 ㄟ ㄌㄨ的,但偏偏法國人發的ㄌㄜ倒是很清楚,剛學法文時我覺得很困難,還練了老久,沒想到現在會發法文的L了,看到美國人叫保羅的反而不知如何稱呼哩。
3.亂加S:法文裡面若名詞是複數,形容詞也要跟變複數的。這對法文初學者最是困難,因為常常會忘記,高高興興寫完一篇文章,卻在這種小地方被扣分。我曾經下過功夫,把自己練得很龜毛,絕不在這種地方出錯。沒想到現在寫起英文,不加個S心裡就怪怪的。
4.句子顛三倒四:這當然來自一種會要把形容詞放在名詞之後的法文習慣。 以上都還是單字和文法的問題,接下來要說的第5點,才是最嚴重,那是由與整個語言的習慣不同的所謂「恰到好處」的問題。不可否認的,我們在學外國語言時,學到的也是一種social code,比方說在給外國人學中文的書裡大概只會寫到「請問台北車站在哪裡?」但是一個在台灣社會長大還堪稱有禮貌的人,應該會說「不好意思,請問一下台北車站往哪走?」也就是說除了語言本身的文法與字彙之外,他還有一些代表語言的性格在裡頭。
剛學法文時,最不習慣的就是 tu 與 vous,這「你」與「您」的差別,關於何時該用何字,其實是一套社會習慣,剛來時每次都要想很久,現在習慣了,反而說起中文,常常也來個「您」的,我常常在想以後回台灣,上課學生發問我是不是也要稱對方為「您」,因為在法國老師對比較不熟的學生確是如此。還有一種是書信之後的結尾祝詞,法國人寫信挺囉唆的,通篇必須充滿「懇請」「敬請不吝」「懇請接受我最誠摯的祝福」之類之類。剛學法文時覺得好困難唷,有時候拿信給法國人改,改的人總是會說「法文是沒錯啦,但實在挺沒禮貌」。現在可好了,每次要寫英文信,想到要直接稱呼一個老師為you就覺得渾身不對勁,總覺得該來個有禮貌一點的字,寫到信末,總覺得奇怪怎麼莫名其妙地要以一個best regards結束,我是很想來個誠摯地祝禱的呀,所以總是自己怎麼看怎麼奇怪。
這些問題都是漸漸出現的,不過我開始立志要重建英文能力,當然是因為遭遇一些打擊。話說某日為了確認機位,我打電話到法航。語音系統說:「英文服務請按1,法文服務請按2」,面對這種行政事項,我還是挺沒信心,再加上自以為英文還不錯,就選了個英文服務。誰知,當對方要我拼出我的姓名時,我…完全不會用英文念耶!於是我給他一個法文念法。接下來對方又問我電話…我…還是用法文答了。我想那小姐一定覺得我是來鬧的吧!這還不打緊,反正打電話的目的已經達到。最後總該說再見吧…我…我突然發現我忘了英文的再見怎麼說,最後還是以Au revoir收場! 於是,我痛定思痛,一定得重拾被法國人傳染之前的英文能力!唉我想以後的學術會議或期刊,用英文發表的機會應該還是很多,千萬不可輕忽。
於是,最近我開始跟準備大學聯考一樣,每天上BBC網站的英語學習專區,聽新聞、還得讀文章矯正恐怖法式發音… 希望有朝一日可以成功地將英文和法文儲存在腦袋裡兩個不同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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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ch 17th, 2006 Loulou
好像全世界都知道巴黎的罷課與抗議活動如火如荼的進行著,怎麼只有我不知道。
話說一個多月前我的網路卡突然壞了,從此只能用USB線接網路盒,因為線太短,以致於要收看網路電視時必須把接電腦的線拔掉,要看電視就不能上網,反正,很麻煩。所以,我大概有一個月沒看電視了。
然後,心情不好,也不想出門上課。上禮拜更是糟糕,某天晚上,自己拿起54度的玫瑰露酒乾杯。此酒,老實說,不太好喝。奇怪了,巴黎中國人那麼多,就沒人進口個蘆州老窖還是五糧液,就算都沒有,也總該有便宜的紅星二鍋頭吧,但這裡能買到的只有各種不同公司出品的玫瑰露。我這人有個從小被媽媽訓練的習慣,就是剩菜一定要吃完,如果盤子裡剩一點點菜,絕對是要吃完不能拿去冰到下一餐的,否則便會遭來媽媽說我不想多洗一個盤子的指控。雖然說是被馴化的一種,可是這習慣也一直跟我至今。那天也不知怎麼了,我看那酒瓶裡面還有酒,就覺得渾身不舒服,於是,在睡覺前,就以一種喝啤酒的速度把它給乾了,然後還對著瓶子上寫的54度輕蔑地笑了一下。
誰知,睡到半夜,半夢半醒之間就吐了起來。早上醒來時真是不得了,根本是臥倒在一片嘔吐物中,噁心得要死又爬不起來。一時之間覺得真淒涼啊,獨居者的痛苦,就是:自己吐了還是要自己清。我還作了一下現場還原鑑定,實在是不知道怎麼會吐成這樣,牆上還有抽象畫。太噁了,連續幾天還一直聞到那假假的玫瑰香精味。 這一醉,真的嚴重了,連續幾天就病了下去。
呴,果然不再是18歲,還幻想自己是在醉月湖畔喝酒把酒高歌喔…我的身體也開始自暴自棄,每天一處,頭痛、胃痛、拉肚子、生理痛、咳嗽,換完一輪才終於停止。
昨天,經過兩個禮拜的頹廢,我終於想起大二時差點被二一的教訓,決定開始振作,不能繼續蹺課了。我準時在6點50分起床,洗了澡喝了咖啡,準備到9點的課堂上去看那久違地長得像Agnès Jaoui的老師。雖然天氣很冷,但是我告訴我自己:「一定要堅強喔!會不會從此一蹶不振,就看妳今天的毅力了!」我終於在寒風中撐到地鐵站,終於穿越半個巴黎… 到了學校,迎接我的,怎麼是一條罷課線! 什麼?原來巴黎已經罷課很多天囉?什麼?索邦那裡鬧得很大條?奇怪那我是住在火星嗎?怎麼都不知道! (其實也好啦,上課要討論的文章我也才念了4頁) 同學們都很堅定地決定等到老師,我當然也不好意思說要回家睡覺了。而且,我是好不容易才出門的啊。但是,真的好冷好冷,我感覺我好不容易振作的身體又要開始酷酷掃。老師終於來了,大家當然正義凜然地投票說課不上了,當然囉,突破罷課線是多可恥的行為呀,而另覓他處上課也是打擊罷課活動的一種,我們當然也不會那樣作。
於是,在寒風中,大家紛紛說著要留下來一起抗議… 所以我還是沒上成課,儘管這次我真的是決定不再自暴自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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