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la recherche du pain perdu…

「丐」有技巧

March 30th, 2006 Loulou

巴黎的乞丐,可粗略分成兩種:在定點要錢,以及在地鐵要錢。兩者需要的策略不同:定點重創意,而地鐵則倚賴可憐的程度。

在聖米歇爾大道那邊,有個傢伙,長髮嬉皮模樣坐在地上唱歌。他老兄用個紙板胡亂畫了個電吉他,將它抱在胸前,咿咿呀呀地喊唱:「我很窮,窮到沒錢買電吉他,啦啦啦~」其歌聲沙啞,難聽無比,更沒所謂旋律可言。但經過的人總會不由自主地笑出來,給他的銅板可多了。想想也是有道理,在定點要錢,如果不耍點創意,人們來去匆匆,哪有時間多看一眼?

地鐵要錢,就得有另一番策略。「地鐵要錢客」總是在列車到站開門時跳上車,往車廂中間一站,等門一關,就開始他們的演說或表演,然後是沿走道要錢,要到另一端門口時,列車剛好到站開門,他們便可趁此時走出車廂。無論是述說可憐的故事,或來上一段表演,時間的拿捏都得恰到好處,表演太長,乘客可能來不及給錢便到站下車,表演太短,則會在列車到站前出現一段尷尬的留白。

我搭的十號線上,有一位固定的要錢婦人。她一頭亂髮,雙眼無神,身上各種色彩的衣物胡亂披著,總是說著她的困難:「我獨立撫養三個小孩,每月領四百七十五歐元的補助,不過這光付房租就沒了…」說話時神情呆滯,聲音平淡,列車一開動,混著摩擦軌道的聲響,就再沒人聽得清楚她說什麼。不過她總還是會掙到一些錢。 一日,她可能心情稍好或決定改變工作方式,一進入車廂便開始唱了起來。她聲音高亢,流利地唱著美國鄉村歌謠,一改平日無精打采態度。她的英文很是漂亮,我看看她,又盯著車廂內英語補習班的廣告「Yes, I speak Wall Street English」,以為會說英文就可以找到工作,真是一個迷思。 沒想到歌唱完時,車廂內沒一個人給錢的,這女士又默默地下車。

我想在車廂這個封閉的「舞台」中,對著跑不了的觀眾,講可憐的經歷,應該還是最直接的。 (本文刊登於2006年3月28日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春日

March 20th, 2006 Loulou

今天,3月20日,日曆說是 le Printemps,春日。 我果然一不小心睡到快九點,正所謂春眠不覺曉…(這句話長得好像某種聯考閱卷老師把改到好笑的作文抄下在網路上流傳的句子呀) 興奮地拉開簾子,可惜,是個陰天。今年天氣暖得慢,想起去年三月,在破鐵,已經出現過幾個可以穿短袖出門的日子。大約有一、兩週的時間,到了下午時分,大家紛紛坐到草地上享受陽光,一個午餐吃三小時,根本不想去上下午的課。勉強到了課堂上,還會和老師討價還價。老師也是上課上著,眼光不時飄到外頭,然後講話語無倫次。那時正在準備326的反對歐盟解除對中國武器禁運遊行,伴著好天氣,大家都充滿活力。記得遊行的那天,市中心的法國梧桐正緩緩冒出新芽… 今年是怎麼了?雖然前幾天天氣一直不錯,但仍然冷颼颼地。這對愛喝啤酒的人來說,顯然不是好消息。我和朋友相約,等到巴黎第一個氣溫超過18°C的那天,我們就相約來去「瘦公園」(Parc de Sceaux)喝啤酒喝他個爽快!於是現在每天密切地注意氣象預報呢,希望那天可以在罷課結束前到來,那才真叫天時地利人合哩!

Do you speak English?

March 19th, 2006 Loulou

那家華爾街英語,砸下了大量的廣告,在地鐵的每個車廂都有一張海報,海報標語是Do you speak English? 因此,每次坐地鐵都要被重新質詢一次。

法國人的英文爛是舉世皆知,雖然偶爾會遇到一些奇葩,但根據個人經驗,他們的英文真是挺糟的。不過我比較不覺得是因為什麼法國人的驕傲或與美國人交惡等原因使然,我想問題真的是出在他們的語言教育,搞得大家沒興趣也不想說,混過就算。

Do I speak English? 每次看到那張地鐵海報,我也這樣自問一下。漸漸地,我發現,我的回答會是一個過去式的 I spoke English。我發現我最近的英文程度有點被法國人上身,已經到了支支吾吾不知如何開口的狀態。想當初剛到破鐵念語言班時,不會講法文時還會偷講英文的,才不到一年光景,我已經完全無法開口說英文,這真的挺嚇人的。

我覺得問題大概有以下幾種:

1.越是簡單的字越是不會:越是那些在平常日常生活中每天會用到的字,就越是會被法文搞混,因為法文常講嘛。舉例來說,有一天我發現我忘記英文的「今天」怎麼說,滿腦子都是aujourd’hui,又不好意思拿這種笨問題去問人;又有一天,我好不容易用英文對一個澳洲人解釋完為何我在法國念博士,結語卻來一個 donc,我明明該說 so 的。

2.完全無法發音:剛學法文時,發現很多字只要把英文拿來改成法式發音就會矇對,這在當時是個優勢。不過現在卻成了一個劣勢,因為我發現凡是英文字與法文字長得很像或一樣的字,我一概只會法式發音,天哪誰可以告訴我 famine 和 renaissance的英文到底怎麼念?(雖然有人說用法式發音法講英文比較「上流社會」,不過我看人家都聽不懂大概也上流不起來)還有一個慘的,就是L:在英文裡面,遇到像paul這種字,那個L是不能被發成 ㄟ ㄌㄨ的,但偏偏法國人發的ㄌㄜ倒是很清楚,剛學法文時我覺得很困難,還練了老久,沒想到現在會發法文的L了,看到美國人叫保羅的反而不知如何稱呼哩。

3.亂加S:法文裡面若名詞是複數,形容詞也要跟變複數的。這對法文初學者最是困難,因為常常會忘記,高高興興寫完一篇文章,卻在這種小地方被扣分。我曾經下過功夫,把自己練得很龜毛,絕不在這種地方出錯。沒想到現在寫起英文,不加個S心裡就怪怪的。

4.句子顛三倒四:這當然來自一種會要把形容詞放在名詞之後的法文習慣。 以上都還是單字和文法的問題,接下來要說的第5點,才是最嚴重,那是由與整個語言的習慣不同的所謂「恰到好處」的問題。不可否認的,我們在學外國語言時,學到的也是一種social code,比方說在給外國人學中文的書裡大概只會寫到「請問台北車站在哪裡?」但是一個在台灣社會長大還堪稱有禮貌的人,應該會說「不好意思,請問一下台北車站往哪走?」也就是說除了語言本身的文法與字彙之外,他還有一些代表語言的性格在裡頭。

剛學法文時,最不習慣的就是 tu 與 vous,這「你」與「您」的差別,關於何時該用何字,其實是一套社會習慣,剛來時每次都要想很久,現在習慣了,反而說起中文,常常也來個「您」的,我常常在想以後回台灣,上課學生發問我是不是也要稱對方為「您」,因為在法國老師對比較不熟的學生確是如此。還有一種是書信之後的結尾祝詞,法國人寫信挺囉唆的,通篇必須充滿「懇請」「敬請不吝」「懇請接受我最誠摯的祝福」之類之類。剛學法文時覺得好困難唷,有時候拿信給法國人改,改的人總是會說「法文是沒錯啦,但實在挺沒禮貌」。現在可好了,每次要寫英文信,想到要直接稱呼一個老師為you就覺得渾身不對勁,總覺得該來個有禮貌一點的字,寫到信末,總覺得奇怪怎麼莫名其妙地要以一個best regards結束,我是很想來個誠摯地祝禱的呀,所以總是自己怎麼看怎麼奇怪。

這些問題都是漸漸出現的,不過我開始立志要重建英文能力,當然是因為遭遇一些打擊。話說某日為了確認機位,我打電話到法航。語音系統說:「英文服務請按1,法文服務請按2」,面對這種行政事項,我還是挺沒信心,再加上自以為英文還不錯,就選了個英文服務。誰知,當對方要我拼出我的姓名時,我…完全不會用英文念耶!於是我給他一個法文念法。接下來對方又問我電話…我…還是用法文答了。我想那小姐一定覺得我是來鬧的吧!這還不打緊,反正打電話的目的已經達到。最後總該說再見吧…我…我突然發現我忘了英文的再見怎麼說,最後還是以Au revoir收場! 於是,我痛定思痛,一定得重拾被法國人傳染之前的英文能力!唉我想以後的學術會議或期刊,用英文發表的機會應該還是很多,千萬不可輕忽。

於是,最近我開始跟準備大學聯考一樣,每天上BBC網站的英語學習專區,聽新聞、還得讀文章矯正恐怖法式發音… 希望有朝一日可以成功地將英文和法文儲存在腦袋裡兩個不同的地方。

春暖花開

March 18th, 2006 Loulou

今兒個起了個大早,其實我不確定昨晚是否有入睡,印象中我應該是不斷醒來看看鬧鐘,然後熱切地期待早晨。 昨夜,Sophie傳來這樣一首詩:

從明天起,做一個幸福的人 / 餵馬、劈柴、 周遊世界 / 從明天起, 關心糧食和蔬菜 /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 從明天起,和每一個親人通信 / 告訴他們我的幸福 / 那幸福的閃電告訴我的 / 我將告訴每一個人 / 給每一條河每一座山取一個溫暖的名字 / 陌生人,我也為你祝福 / 願你有一個燦爛的前程 / 願你有情人終成眷屬 / 願你在塵世獲得幸福 / 而我只願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詩名為「面朝大海,春暖花開」,署名「海子」。我上網查了一下,發現諷刺的是,能寫出這樣溫暖的詩的海子,竟選在生命中的第25個春天,結束了自己的生命。「他的詩終究沒能救了自己」Sophie說。

不過,他的詩挽救了我,春暖花開! 於是,我興奮地一夜沒有好眠,我想著,從明天起做一個幸福的人。於是,我迫不及待地期待天明。

終於過了早晨六點。我起床,拉開窗簾(今天總算贏過對面老太太),給自己沖了杯咖啡,繼續迷戀我的Jack Johnson,然後我靜靜地給朋友們回信。

我告訴他們,我並沒有被擊倒。我告訴他們,要我再作一次選擇,我還是會來巴黎。我說我珍視這一切的際遇:念通一段書的狂喜、靈光乍現的感動,以及與旅途中人們的交會,有時,就是遇到那樣慧黠或有洞見的人們,有時就只是一個驚豔,一段心有靈犀的觸動,便會讓我滿足不已。我說,我對我的選擇沒啥好後悔,對我的人生沒啥好抱怨,我感受,我活著。 我滿足了,自然幸福了。

至於能陪伴我的人,誰知呢,也許就在下一個轉角。(讀者的OS:少來,妳明明都不出門!)

該上的課就要去上,莫待罷課白跑一趟

March 17th, 2006 Loulou

好像全世界都知道巴黎的罷課與抗議活動如火如荼的進行著,怎麼只有我不知道。

話說一個多月前我的網路卡突然壞了,從此只能用USB線接網路盒,因為線太短,以致於要收看網路電視時必須把接電腦的線拔掉,要看電視就不能上網,反正,很麻煩。所以,我大概有一個月沒看電視了。

然後,心情不好,也不想出門上課。上禮拜更是糟糕,某天晚上,自己拿起54度的玫瑰露酒乾杯。此酒,老實說,不太好喝。奇怪了,巴黎中國人那麼多,就沒人進口個蘆州老窖還是五糧液,就算都沒有,也總該有便宜的紅星二鍋頭吧,但這裡能買到的只有各種不同公司出品的玫瑰露。我這人有個從小被媽媽訓練的習慣,就是剩菜一定要吃完,如果盤子裡剩一點點菜,絕對是要吃完不能拿去冰到下一餐的,否則便會遭來媽媽說我不想多洗一個盤子的指控。雖然說是被馴化的一種,可是這習慣也一直跟我至今。那天也不知怎麼了,我看那酒瓶裡面還有酒,就覺得渾身不舒服,於是,在睡覺前,就以一種喝啤酒的速度把它給乾了,然後還對著瓶子上寫的54度輕蔑地笑了一下。

誰知,睡到半夜,半夢半醒之間就吐了起來。早上醒來時真是不得了,根本是臥倒在一片嘔吐物中,噁心得要死又爬不起來。一時之間覺得真淒涼啊,獨居者的痛苦,就是:自己吐了還是要自己清。我還作了一下現場還原鑑定,實在是不知道怎麼會吐成這樣,牆上還有抽象畫。太噁了,連續幾天還一直聞到那假假的玫瑰香精味。 這一醉,真的嚴重了,連續幾天就病了下去。

呴,果然不再是18歲,還幻想自己是在醉月湖畔喝酒把酒高歌喔…我的身體也開始自暴自棄,每天一處,頭痛、胃痛、拉肚子、生理痛、咳嗽,換完一輪才終於停止。

昨天,經過兩個禮拜的頹廢,我終於想起大二時差點被二一的教訓,決定開始振作,不能繼續蹺課了。我準時在6點50分起床,洗了澡喝了咖啡,準備到9點的課堂上去看那久違地長得像Agnès Jaoui的老師。雖然天氣很冷,但是我告訴我自己:「一定要堅強喔!會不會從此一蹶不振,就看妳今天的毅力了!」我終於在寒風中撐到地鐵站,終於穿越半個巴黎… 到了學校,迎接我的,怎麼是一條罷課線! 什麼?原來巴黎已經罷課很多天囉?什麼?索邦那裡鬧得很大條?奇怪那我是住在火星嗎?怎麼都不知道! (其實也好啦,上課要討論的文章我也才念了4頁) 同學們都很堅定地決定等到老師,我當然也不好意思說要回家睡覺了。而且,我是好不容易才出門的啊。但是,真的好冷好冷,我感覺我好不容易振作的身體又要開始酷酷掃。老師終於來了,大家當然正義凜然地投票說課不上了,當然囉,突破罷課線是多可恥的行為呀,而另覓他處上課也是打擊罷課活動的一種,我們當然也不會那樣作。

於是,在寒風中,大家紛紛說著要留下來一起抗議… 所以我還是沒上成課,儘管這次我真的是決定不再自暴自棄。

Thicker than Water

March 16th, 2006 Loulou

前一陣子在一個朋友的介紹下,第一次聽到 Jack Johnson 的音樂。那張專輯是In Between Dreams,音樂簡單柔和,空心吉他一點也不造作。專輯的內容是幸福的情歌。那張專輯,我說最適合週日早晨的纏綿,是激情過後的餘溫尤在,是與愛人同時睜開雙眼,不用急著上班上課,可以繼續依偎,然後透過窗簾猜測外頭的天氣,再賴皮著猜拳決定誰作早餐時聽的那種音樂。我覺得陳綺貞華麗的冒險也有類似的效果。

今天,找到了Jack Johnson 97年時為他的16釐米電影 Thicker than Water 作的原聲帶。驚豔,驚豔,這才真是動聽!一貫的傑克森式慵懶與自然,但音樂性更為豐富,幾首混合了民謠、爵士與雷鬼樂風的歌曲,讓人越聽越瘋。 像是面對一片大海悠悠,像是享受微風吹拂,像是生命自有其喜悅,像是時光可以就在清唱聲中走過…日昇,於是日落,再不用複雜的道理,再不用奮力追尋… 不想唸書了,只想把自己丟到一片藍天底下!

對話

March 15th, 2006 Loulou

在巴黎的留學生,幾乎都有一個共同的經驗:接待從台灣來的觀光客友人。當然,巴黎作為每年接待觀光客最多的歐洲城市,旅遊旺季時,甚至是外地人多過巴黎人,在這裡念個幾年書,有一些朋友來訪,自然也不是一件奇怪的事。況且,有朋自遠方來,在不同的時空相見,理應有一番特殊風味。 知心的朋友,能夠在遙遠的他鄉,一同品味一段美好的時光,再沒比這值得令人珍惜的事。但偏偏大部分的狀況,觀光客友人的目的卻與留學生不同,花了大筆銀子買機票想要玩夠本,並帶著旅遊手冊按圖索驥,非得逛過所有書上寫的景點不甘心的遊客所在多有,因此便經常出現以下格格不入的對話:

觀光客友人:「這可以退稅嗎?你知道怎麼退稅嗎?」

窮苦留學生:「沒退過耶。不過我倒是知道怎麼拿東西去家樂福退貨。」

觀光客友人:「你覺得Angelina’s和Ladurée哪家的甜點比較好吃?」

窮苦留學生:「不知耶,不過我倒可以告訴你哪家學生餐廳可以付同樣價錢多拿一個甜點。」

觀光客友人:「你去吃過鐵塔裡面的餐廳嗎?」

窮苦留學生:「吃不起吧!不過你告訴我你站在巴黎的位置可以看到的鐵塔角度,我就可以告訴你那裡的房價。」

觀光客友人:「哪裡可以買到精油啊?」

窮苦留學生:「這我更不在行了,我通常只注意各加油站的柴油價格差異。」

觀光客友人:「你知道艾蜜莉的異想世界裡面那家咖啡廳怎麼去嗎?」

窮苦留學生:「別再說了,那正好是我和男朋友分手的傷心地。」

於是久而久之,留學生要不是把所有的朋友都惹毛了,就是躲起來再也不接待人了,成為名符其實的Lonely Planet。 (本文同時刊登於2006年3月14日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L’écume des jours

March 9th, 2006 Loulou

那是05年的春假,計畫許久的地中海之行。沒想到出發得早了,空氣仍充滿冬末的清冷。每天望著靜靜的大海散步,Henri Salvador 的那首Jazz méditerranée的旋律在耳邊響著。我讀著Boris Vian 的 L’écume des jours,Lolo 說他讀那本書時14歲,從此愛上超現實的世界。他總說我沒有超現實的心靈的。我不理他,仍一面拆解著複雜難懂的文字遊戲,一面被一個爵士年代吸引著。地中海畔漆成各色的房子和書中綺麗的世界交織,一個超現實充滿美麗色彩的假期。

書末女主角的胸口長出一朵花,男主角散盡千金仍治不好她。我當然哭著說討厭這種結尾,氣得我把那書從此封在架上。

最近我卻時常想起這本書,想起那假期…地中海畔特殊的氣味與書中綺麗的世界交織…

我想起,青春之沫,l’écume des jou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