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la recherche du pain perdu…

還原

September 28th, 2006 Loulou

上面一篇文章的討論,讓我想談談A君。

在好幾年的時間裡,我常與A君說話,他也常找我討論問題。我們無所不談,舉凡性別、勞工、同志、族群、民族主義,還有其他任何你想得到的「進步」議題。A君常找我討論問題,但我常常覺得我給他的回饋不多。因為既然是討論,就必須有個「問題」problem,可是我覺得A君常常丟出一個「議題」,然後說:「我們來討論吧!」我則常常會愣住,然後開始發表自己對該議題的粗淺看法,倒也不是討論了。

這樣說可能很不清楚,我必須舉些例子:

A君:我們來討論一下CPE吧

我:好啊!

然後一陣沈默,現在是要討論什麼?

A君:我們該怎樣看這件事?

我:(這是個討論的問題嗎?)

反覆經過很多次,我終於比較搞清楚了,A君是要問我怎樣對CPE持有一個正確的立場。

這些年很流行政治正確,我承認我和A君都不例外。不過我後來終於發現了A君的「討論」讓我很難接的原因:他不是要討論,他是要問「正確」答案。所以,關於CPE那問題之所以這麼無釐頭,必須回到他的脈絡裡去想,A君要問的,其實是:「作為一個左派的進步青年,我們要如何看待CPE才夠左呢?」 這議題還好,進步的變項只有一個,就是「左」。(該議題的變項當然很多,但其他「非進步」變項就不在考慮之列,甚至要敬而遠之,比方說「老闆雇人時的計算」那是不屬於進步青年型的問題,必須迴避) 但是當議題的進步變項變多時,那就比較麻煩,比方說:環保與勞工的爭議、對中國新娘居住權保障與台灣民族主義的衝突…等等。我們要如何做個進步的環保份子,然後同時又是個進步的左派?我們要如何是個進步的保障人權、關懷女性,但又同時想到台灣前途與利益的人? 這種問題一想下去,實在不得了,我們得開始比怎樣比較進步,然後犧牲小小的不進步,進而取得最大進步平衡。

前幾天在重看Ken Loach的Ladybird時,我不由自主地想起A君。我先說說Ladybird,電影是在講一個單親媽媽,遇上了一個會對她施暴的男友,以及小孩出了意外,於是兒福單位認定她不適任母親,將她的四個小孩都帶走,她越是採取一些行動,就越被認為有暴力傾向加無法提供小孩正確的環境,她就越失去她的小孩。這還沒結束,後來她遇上了一個不打人的男人了,兩人又生了兩個小孩,但也相繼因為是「她名下的」小孩,所以小孩一出生就被認為該受到保護,而被兒福單位強行帶走。而在與兒福單位的官司中,兒福單位不斷地找出她的「問題」來證明她確實沒有能力帶小孩,所以她講話比較大聲,直接地被推斷成和男友天天吵架打架,因為她男友是外國人,直接地被推斷成溝通勢必有問題。

我看這電影時,突然想起A君式的問題:在保護孩童與弱勢母親的命運之間,如何取捨?隨即我想,如果肯洛區當初的命題是這樣的話,那電影將會很難看。世界根本沒有對錯,我們也不用時時自問怎樣比較進步,那電影讓我最欣賞之處,是它在談一個平凡人,本來好好的沒有「問題」,一和體制打交道,「問題」全來了。在體制裡,我們衡量你是不是有能力選不打人的男人、在體制裡我們幫你想你的收入是不是足夠養小孩、在體制裡我們評估你的脾氣看你是不是暴力、在體制裡我們創造了「有證件外國人」和「無證件外國人」兩種身份。所有這些「問題」都不是做為一個自然的人所會遇到的問題(我脾氣生來就不好那有啥問題),也不是做為一個社會人的問題(我脾氣不好頂多和鄰居處不好那又怎樣),但是當它們進入體制(或說我們這個被體制所過份包圍的社會)時,一切都有了「問題」:妳脾氣不好就會在聽證會上表現得像瘋婦,然後人們就會評估你的狀態不適合撫養小孩。我覺得那電影好看,是好看在為什麼一個人會在這個社會裡,逐步被「問題化」了,倒不是兒福單位該不該帶走小孩的規範性問題。

可能是因為想到此,我突然看清了A君那些不清不楚的問題的真正問題:它們都不是在問問題本身,而是在問對某事情該有的立場。然而,女性主義者不代表女人、原住民菁英不代表原住民、台獨份子不代表台灣人、工會頭子不代表勞工,去回答立場的問題,頂多回答了:我該採取怎樣的立場才能最女性主義+最接近原運論述+最獨+最挺工運這個「問題」(而也正是因為那些立場的人彼此也吵著怎樣最激進,所以大家才吵不完),卻對於社會現象的瞭解沒有幫助。那就像要瞭解上班族的日常生活,去問工運領袖是沒有用的一樣,他只會繼續告訴你怎麼做才會獲得他心目中工人的勝利。

說這些,不是批評那些運動。是要接續前一篇的話題,什麼東西是個研究?說到A君,是要說那些話題純屬意見的討論,我們可以挺某種運動,或傾向某些組織,或持某些立場。但去探問立場,並不會形成可以討論的問題意識,工工整整的寫出嚴肅清楚的「我為何持這種立場」宣言,也不會變成學術文章(儘管有了文獻回顧與理論架構)。正像在電影中,從兒福單位的角度看,這個母親問題多多一樣,兒福單位有它去問題化一個母親的方式。而當我們討論社會現象時,如果我先從某種進步的立場進入,我們便會先接受了該立場所給予的問題化事件的方式,當然不是說那樣做不出東西來,只是這會讓我們最終只看到這個角度所能看到的reality,而不是跳脫出來看到事件較廣的面貌。

再舉一個例子:一個來自台灣,並受過一些女性主義洗禮的人,可能會被法國女性婚後冠夫姓的比例之高所震驚。於是,這種問題意識就產生了:「為何在一個女權很進步的社會裡,女人什麼都吵,就是不去吵拒冠夫姓呢?」然後經過一番搜尋的結果,發現唉呀其實法國女人婚後就業率是全歐最低的,於是得到一個結論:「法國好像沒有那麼女權高張。」於是不拒冠夫姓也是正常的。以上論述,絕對可以清清楚楚地寫篇像樣的論文的。但是女權是不是高張,以及女權高張與冠夫姓之間似乎必然要有的那種關連,卻是被發明出來的,是在研究者想像裡的,就像電影中兒福單位區分了適任的母親與不適任的母親一樣,我們花了很多時間在解決這種「圈子裡自我繁殖出來的問題」,去檢查該女權而不女權的事,但法國女權不女權,全都是我們自己想的,就像地球上看不見的經緯線。這問題這樣做下去,我們還是不知道對法國人來說,冠夫姓的社會意義是什麼,而這後者,才是我認為一個貼近社會真實的社會學該做的。

一個學術問題,就是一個還原動作,還原到在論述角力之前的社會現象,或者將論述角力視作一個社會現象,而不相採取某種論述立場進去發表意見。如此而已。

學者的工作

September 28th, 2006 Loulou

在做碩論的時候,我常自問一個問題:「社會學者的工作和記者的工作有什麼不一樣?」記者要去採訪寫報導,社會學家要去做田野寫論文,生產過程看起來是很類似的。尤其當記者開始引經據典、創造數字、訪問專家時,兩者的工作看起來就更像了。難道新聞報導和論文的差別只是格式?難道他們只差在閱讀者的不同?

之所以會有這種疑問,其實和我念大學以來台灣的氛圍有關。那是一個知識份子必須走出象牙塔,積極參與社會的年代。我們崇拜那些會積極在報紙上發言,甚至和學生一起走上街頭的教授。我們批評在之前的年代裡被噤聲,默默地作著研究,天地與我有何干的學者。社會系的學生幾乎與進步青年要劃上等號,我們在學校裡檢查男女廁所的比例、要求言論自由、控訴性騷擾、關懷勞工原住民女性同志等等所有想得出來的弱勢,並夢想某日將他們共同解放。

也就是在這樣的氛圍下,一個社會學論文,該以為弱勢者發聲為任務的這個信念,從未在我心中動搖。我雖一面批評爛記者,但在我心中,一個好記者也必須以報導弱勢者生活真相為己任。一來一往間,社會學家的己任和記者的己任竟然相同了。

不過隨著做論文越來越累,我當然也越來越懷疑社會學者的工作是不是真的和記者一樣。如果和記者一樣的話,那我當個窮碩士生作啥呢?於是我拿那個問題去問老師,老師笑著說:「當然不一樣。」但是不是這個問題太笨,他大概也懶得跟我說哪裡不一樣。

當然這問題隨著我的改造社會使命感越來越低,而有了越來越清楚的答案。我知道我這樣說很有可能會被批評成一種回到象牙塔的狀態,其實不是的,我覺得是變得謙卑,不敢在不敢說瞭解之前,就要去幫別人完成解放。 今天吃早餐看電視新聞時,出現一個小插曲,有一句話,我想,如果以後有學生來問我:「社會學家的工作和記者的工作到底有什麼不一樣?」我就會用這個故事回答他們。

故事是這樣的,TELE MATIN今天請了法國經濟部長來上受訪,他就講了一堆如何提昇人民購買力的計畫。我心裡想,這真是一種對提升購買力的迷戀啊,那只是個數字,卻可以變成政策成績。想著想著,李黑突然在一旁說:「這傢伙不是個政治人物。」因為我腦中在想那個購買力的問題,於是自然而然地認為他說這話是在批評那經濟部長「不是個好的政治人物」。我問:「喔?為何?」沒想到他說:「他本來是個企業主啊,結果被找來當經濟部長。」 突然,哈,這例子太好了。一個記者或一個熱寫青年,就會繼續討論關於企業主變成經濟部長的道德問題,這樣是不是太向資方傾斜等等的,然後進入贊成與不贊成,適當與不適當,支持與不知持的討論。但是一個社會學的問題,是:為何這發言的人,會去做出企業主與政治人物的分野,這類別是怎樣存在的?然後他在那個時刻冒出那句話是為什麼?他又期待他的聽話者做出什麼回應?或者這個邊看晨間新聞一邊在旁邊配音,到底是什麼意義?

當然在當老師的幻想結束後,李黑就去上班了,我又一邊掛在網上,一邊默默喝完我的咖啡。

教宗的蛋蛋

September 26th, 2006 Loulou


法國的高速公路休息站服務的提供很多元:有的只供上廁所、有的還有加油站、有的有個稍微簡單的販賣部與咖啡機、有些則具備餐廳。那些有販賣部的,常常會有個「在地產品區」,可想而知,就是賣名產的,蓋往來高速公路者多有一定的目的地,進休息站只是歇腳,無聊時逛逛路過的地方有啥名產,順便買點零食路上吃,也是不賴。

那天在A62號高速公路上的某休息站,看到這個產品。一看就知道是果醬,但罐子上貼著Couilles du Pape 「教宗的蛋蛋」,我一看就哈哈大笑,怎麼會有叫做蛋蛋的果醬?好奇拿起來一看,發現是無花果醬,突然腦中閃過無花果的樣子,嘻,真的滿像的!

告別夏季的小旅行

September 25th, 2006 Loulou


九月底了,眼看著長長的冬天又要來臨,決定把握機會來個告別夏季的小旅行。(告別春季和迎接夏季時不也都旅行過?是呀,出去玩總得找個理由)於是,我終於去了Rocamadour!這Rocamadour就是那傳說中建在懸崖巨石上的一座城,據說景色無敵優美,並且還是朝聖的重要地點。當然對我來說,「朝聖」並不具宗教意義,比較是朝「旅遊勝地」這個「勝」。

我們從Toulouse出發,大約開了兩個小時的車,先是高速公路,然後轉進山裡彎來彎去的小路。很難想像這深山裡會有什麼好看的。突然,在山谷的另一邊,出現了一座依著突起的巨岩而建的城。是很美,不過因為早聽說過它很美,看到時,卻沒有那種驚豔的感覺。其實很像那種大家都說很好看的電影,去看了以後總會失望一樣,不是電影不好看,是期待太高。 進入Rocamadour的第一層叫做cité,可想而知,就是一座小城。這裡的建築特色,是西南部特有的白色石頭蓋成的屋子,加上頁岩的屋頂,光這點我就覺得西南部做為法國最美麗的區域的地位是不容置疑的。但老實說,我進入這城時的第一印象實在不太好。首先,有很多大台遊覽車,載很多老人來,明明路就很小,還得會車。然後整座城裡都是賣紀念品的店家,賣的東西也是醜醜的。我心想,唉,不過就是個過度被觀光化的小城,和咱九份也差不了多少。

後來才知道,真正有看頭的,並不是在cité。順著階梯往上走,可以到達第二層,我管它叫教堂區。這碉堡式的教堂,便是倚著巨石而建,突起在半空中,並且繞來繞去像迷魂陣一般。教堂的牆面以及外觀就已經很有看頭,最令人驚奇的,是在室內,往往會有三面是拱頂加長柱,另一面卻是天然巨石的場面。繁複的教堂裝飾加上樸拙的巨岩,伴著燭光閃閃,那一幕,我覺得才是Rocamadour最動人之處。有時走著走著,發現有個向下的階梯,好奇去看看,才發現別有洞天,又是另一座禮拜堂,那種走到狹窄階梯的盡頭卻又突然出現浩室的感覺,常常會讓人停住呼吸。在這裡,會一直想起宮崎駿的卡通來。說來可惜,本來這週末在Rocamadour有熱氣球活動的,不過因為下雨,就不飛了,不然的話搭熱氣球看這城,那才真的很宮崎駿。

接下來再往上走,會經過一直往上的綠林小徑,然後到達巨石頂端的鐘塔。這小徑甚美,共十四彎,每個彎角處都有一個畫著耶穌受難故事的碑,我想那是讓大家趁機休息用的。在林間繞呀繞,終於到達一個平台,可以遠眺鐘塔,當然也讓觀光客趁機拍照。好不容易到了第三層的鐘塔,發現要投兩歐元才能進去逛。為了收這每人兩歐元,門口被蓋起極醜的鐵門,投了錢才能從旋轉門進去。我們覺得為了收錢卻蓋起這麼醜的東西,此風不可長,為了表示我們的不爽,便沒進去逛鐘塔了。 再走下來時已經好累了,突然很想來杯Ricard,好險在南部從來不怕喝不到。喝完餐前酒我們又一人一塊鴨腿,喝掉一瓶紅酒。回飯店的路上兩人都有點暈暈的,再回頭看那鐘塔,在夜晚時分,竟有一種說不出的美。

次日,我們還殺去sarlat,不過雨實在太大,好不容易開車到了那裡,卻懶得下去逛了。看吧,我就說是告別夏季啊!

古典之必要

September 22nd, 2006 Loulou

最近唸書的狀況實在很不好。無論是體力和腦力都不行:書一拿出來就想睡覺,這可能是體力的問題;好不容易克服打瞌睡的問題,卻常常看了好幾頁都不知道作者在寫什麼,這則是腦力的問題。

當然也不是真的看不懂,是看了很沒有「感覺」。覺得每本書說的都有道理,但到底跟我什麼關係?每天起床都知道今天要唸書,可是一直念也不知道意義是什麼,只知道不唸書就是在混。念碩士班時倒是從沒這種感覺,反正每週上課有念不完的讀物,光應付老師就應付不完,沒時間多想。反正唸過一篇又一篇的小文章,老師上課挑文章也都是有目的的,所以好像沒有所謂迷失的問題。

我想最近的問題應該是我自己的田野一直沒有開始,因此再怎麼唸書,都是念別人的東西,沒辦法與自己的工作對話,因此很難有問題感。我不知那些離田野很遠的人都是怎麼做的,但我越來越覺得在這裡念兩年書再回去做一年田野這種組織狀況滿糟糕的。至少我不精於在一堆書本中抓出別人的理論對話,所有的理論我都覺得要放到人類社會來看才有意義,因此不可能在這裡把理論都念透,然後回台灣去做田野再來檢驗理論(當然我也很看不起這種研究。不過看不起歸看不起,做出那種研究的人確實也做了一些事)。

唉可是誰叫我現在沒力去做田野,可是每天起床不唸書還是覺得過意不去。博士生的生活真是一種很變態的狀態,好像有好多的自由,又時時為自己的天賦所限,念了不知所云覺得很對不起自己,不念又覺得對不起全世界。 架上的書已經被我換過一本又一本,這本太難、那本沒問題意識、這本英文寫太爛,一堆理由,其實說來說去還是那個:沒研究腦筋就很難動。可是離我回台灣做田野還幾個月啊,書還不是得照念?今天拿出涂爾幹來,我想心慌的時候,念古典的東西應該有清心、鎮熱、解痛之用吧!心煩的時候,古典之必要。

遲來的春天

September 19th, 2006 Loulou

九重葛先生終於開花了,在到我家兩年之後。

話說兩年前剛到Poitiers時,怎樣就是看不慣那裡的灰土白牆配上老人與狗,覺得整座城像座偌大的養老院,時常走著走著,覺得自己也老了起來。我對某人說,如果能在這裡有株盛開的九重葛該多好,說這話時,一面用力回想著南國陽光的味道。本來是隨便念念的,誰知某日花店來敲門,送來一株盛開著炙熱桃紅色花朵的九重葛。

九重葛先生於是在窗台上住下,在該季最後一朵花謝去之後,冬天也跟著到來。Poitiers的冬天有點噁心,那年據說是雨下得比較少的,但我仍覺得很冷很冷,更不用說九重葛先生,早已因為日照不足而開始掉葉子。其實我也不知道在法國是不是這種有葉子的植物到了冬天都會變落葉木,但我在台灣可是從沒看過冬天會禿頭的植物。我很緊張,只能讓他在室內享受暖氣,外加開著燈照他。一個冬天下來,他雖沒死,但可以說是只剩半條命。

夏天到了,他還是沒什麼起色,看到別人家裡玫瑰花開得火紅,我也不知為何我家九重葛就是不爭氣,想是濕冷的冬天,給他染上了風濕病。那年夏天因為我要回台灣,就先讓他去打狗旅行社借住一下。可能是在旅行社的院子裡吸收日月精華,一個多月後回來,他已枝葉茂密,我一心幻想著他馬上就要開花了。誰知夏天過去秋天又來,還是沒個花影。

接下來我搬去巴黎,窗台是向外的,我為了怕九重葛先生掉下去砸死人,也只能繼續把他關在室內。他出現一種反社會的行為,就是有一支莖開始像捷克與魔豆那樣用力向上長,一個冬天下來,那支莖已經長得一個大男生高。我很為難,因為知道這支怪莖吸收了別處的養分,會害整株長不好,可偏偏那是一整株唯一有生氣的地方,剪掉又覺得可惜。 直到六月底搬家下來前,因為那支魔豆莖實在進不了車子,只好發狠把他剪了。 這可能是一種很阿呆的行為,我想應該在冬天就把他剪掉的,夏天開花期來剪,正好把該開花的地方都剪掉了。不過每個人都是開始當父母後,才開始學習當父母的,我以前當然從沒想過開花期。

九重葛先生到了土城之後,獨享一個大陽台,因為有南法陽光的照射,不出半個月便成為綠油油的一大盆,但怎樣就是沒冒出半朵花來。我想可能是急救過晚,花期已過,雖然還是一面用力施肥,但心裡早已寄望明年了。

誰知,九月初某日他竟然冒出幾個花苞耶!!雖然連花苞都成長緩慢,長了十幾天還是很小一個,顏色也不是猖狂的桃紅,怎麼長得像泡花茶的玫瑰。不過總算是開花了呀,我等這一刻等了兩年耶,於是最近興奮地享受著遲來的春天的熱鬧。(招認:我每天蹲在那九重葛先生旁邊的時間,應該比坐在書桌前多。)

Mojito

September 13th, 2006 Loulou


在法國做菜,用到香草是很平常的事。但偏偏最麻煩的,九層塔、洋香菜、薄荷等香草,在超市都是成把成把地賣,如果家裡人丁不多,或者不是每餐都吃香草大餐,多半是買一把,然後就任另一半慢慢在冰箱裡爛去。但那些菜買來也不便宜,要丟掉時總是很心痛。

最聰明的方法,就是買一小盆回家種,做菜要用到時再去摘下來用。

不過,有時那些葉子成長速度驚人,加上我家又沒花園,不能任她們亂長,必須按時摘去,讓她們維持在「盆栽」的大小。 今天看那盆薄荷實在長太快了,想起某次去某個古巴餐廳,有一種叫做 mojito的調酒,酒裡面好多薄荷葉,覺得這是個維持生態平衡的好辦法,便試做了一番。喔那酒真是太好喝了!就是在蘭姆酒裡有涼涼的薄荷香,可惜不能一杯又一杯,否則薄荷草很快就會禿頂了。就當是每週一次的享受吧~

作法:摘八片薄荷葉,揉一揉到香味出來,放到杯子裡。擠半粒黃檸檬(不要懷疑,這東西很熱帶,但真的不是用異國情調綠檸檬),加一大匙蘭姆酒,再加兩大匙蔗糖漿,然後和和和,一面繼續搗那些薄荷葉,重點就是要讓薄荷的香味出來,但也不是變成綠綠很噁心的藥狀物。差不多時加兩顆冰塊,然後加氣泡水(不是蘇打水喔),就成了!(氣泡水請選擇比較不鹹的品牌) 這杯,就敬卡斯楚吧!

今天的意外小收穫

September 12th, 2006 Loulou

時到九月,又到了居留證大作戰的時節。事實上今年我很早就準備了,但反正文件交出去後就沒消息了,連臨時居留也沒有。又不知去罵誰。préfecture說我歸市政府管,市政府說她們只是代轉信的,要罵還是要去罵préfecture。

於是,今天的行程原本預定:帶著李黑去警局叫一叫。

因為想說土城是個小地方,不會有巴黎那種半夜排隊的狀況,於是我們悠閒地吃過早餐才出發。誰知到了那裡,看到外面排著長長的一條隊伍,都是和我一樣的有色人種。看那態勢,是排到晚上也辦不完。

正好préfecture旁邊就是植物園,好吧,既然都出來一趟,也好不容易找到車位了(喔,這在土城是一大成就),那就當作出門散散步吧。

這植物園挺不賴的,在法式花園中算是比較自然派的一種,沒有修剪得整齊得嚇人的樹木及草皮。除了自然派外,它還有一點野獸派的味道,但大概怕野獸會傷人,園內只有溫和的鳥類跑來跑去。這自然派自然的有意思,完全讓鳥類按性情發展,所以有一隻會對著鴿子開屏的孔雀(羞羞,他想幹嘛),還有一隻會像狗一樣挖沙坑的公雞,一面挖還不忘驕傲地啼叫。於是散步之行,成了嘲笑小動物之旅。

全園最正常的,應該是這隻小鴨了,她是那樣地悠哉,讓我暫時忘記要去和préfecture廝殺這回事,她是那樣地忘我,完全沒想到樓下那位她同伴的命運……

九月烤鴨胸 Magret de Canard de Septembre

September 3rd, 2006 Loulou

這個部落格快變成大吃大喝部落格了,不過有什麼辦法呢?最近確實花在吃東西的時間比什麼都多。

一個住在里昂的朋友WJ,整個暑假都在土城做研究,正好我搬下來,說要請他到家裡吃飯說了老久,但卻因為意外、度假、生病等種種原因,於是一拖再拖,到了暑假末尾他快走了,才終於有時間吃上一頓飯。

話說到咱西南部來,不吃鴨胸怎行呢?為了表現我們「很土城」,決定晚餐就來烤鴨胸吧!上桌的時候,WJ並沒有發現那是一塊鴨胸,嘿,這是土城耶,鴨胸當然是一大塊既豪邁又端整地擺在盤子中央,誰像巴黎那些餐廳小裡小氣地切幾片擺盤子中央,然後淹沒在醬汁中。

說到這個鴨胸就有學問了,首先它很厚,為了不讓外表焦掉內部卻還帶血(是有人這樣吃啦,可是我還是覺得至少要五到七分熟才好吃),這火候的控制就很重要了。鴨胸買來是帶皮的,這皮一定要烤到酥酥脆脆的,唷,簡直就是名副其實的酥胸! 我發明了一個加了蘋果、白葡萄、白酒、蜂蜜、檸檬的醬汁,個人認為水果及蜂蜜的甜味配上味道豐富鴨胸最是恰到好處唷。結果上桌時,客人還沒開口,主人就自己一直說「真是太好吃了」,是有點老王賣瓜啦,嘿可是真的粉好吃嘛!唯一有點美中不足的,是在我忙著把烤好的鴨胸放到盤子裡時,爐上的醬汁不小心收太乾了,以致於最後無法把醬汁淋在鴨胸上,只能在旁邊作伴菜。

席間我們決定來給這道菜取個名字,想到我們是九月初,蘋果和義大利葡萄又是最近的當季水果,就叫它九月烤鴨胸吧! 醬汁秘方大公開: 用鴨油起油鍋(超市可買一盒鴨油,或者先把鴨胸煎到出油再拿去烤,然後把出的油撿起來用)然後加切丁的蘋果、義大利葡萄、很多蜂蜜、一點白酒、一點肉桂粉、更少一點的豆蔻粉小火慢燒,水果會出水,加上白酒也是液狀的,所以一開始會是水水的,就把它煮到收成稠稠的醬。

2年

September 2nd, 2006 Loulou

昨天,2006年9月1日,不覺中我到法國已經兩年。(也因為法國官僚的沒效率,正在換居留證卻沒得到任何進一步消息的我,亦於昨日正式成為無證件外國人 sans papiers)

一整日,腦中一直響著胡德夫的「匆匆」。第一年來時,給自己很多時間適應與體驗。當時人生很簡單,目標很清楚:學好法文,申請學校。語言學校的日子,就是每天去上課,回家做作業,後來越來越老鳥,知道作業不用真的交,卯起來拼申請學校這件事。用功之餘,由於新到一個陌生環境,看到什麼都覺得新奇。為了學好法文,為了認識法國,每天出門都很興奮,連在麵包店買東西都有「今天有練習講法文」的滿足感。當時我也很用力認識各種外國人,一來覺得很新鮮,二來還是那同一目的:講法文。

這感覺在第二年進入末尾時消失得奇快。真正注意到這事,是住布隆尼時某次去洗衣服。洗衣店裡只有我和另一名老太太,老太太話好多,跟我講著她家鄉下的洗衣機,以及這裡洗衣店有人偷衣服和她某次被吃掉一歐元的故事。我一面嗯嗯啊啊亂應,然後假裝要利用時間去買菜趁機落跑。出了洗衣店時,我心想,如果是剛來那時,我一定會很高興有機會和「真正的法國人」講話吧(因為在語言學校認識很多各國同學,但就是不認識法國人),有老太太跟我搭訕,搞不好我還會問人家要不要一起喝咖啡,現在怎麼落跑比什麼還快。

空氣中一股很奇異的味道正在消失,以前覺得有一種味道叫做法國的味道,好像是混著空氣、香水味和法國女人歇斯底里的談話聲以及自己每次出門由於陌生而來的一股恐懼感所合成的的一種特異氛圍。當時每次出門都是一種挑戰,一方面新鮮(走在路上不完全聽懂旁邊的人的談話,多有異國情調啊),一方面害怕(因為陌生,連進咖啡廳或逛街,都害怕自己像個完全的「外人」,喝完咖啡何時付錢?想試穿是要自動去還是要問店員?),一方面告訴自己要克服(害怕也要去啊,這不正是我來的目的嗎?),所以每次出門都是一個spectacle,每天都活得不同於另外一天。

而最近,買麵包變得稀鬆平常,走在路上突然聽懂路人講的話,才發現其實不管在哪國,路人的話都一樣無聊,有時反而聽不懂比較好。不再陌生,異國情調自然急速減少,奇怪,連空氣中那股香水味都不見了。

每天出門不再害怕,但也沒有spectacle了,不會在因為聽懂一段對話而興奮不已,每天變得像另外一天。 當然,不再陌生是一種舒服的感覺。可是就突然很懷念剛來時那股新鮮感,說異國情調也好吧! 下次旅行,要去一個人們講著我聽不懂的話的地方!